三人一路上了三楼,来到最里间的雅座包厢。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茉莉花茶的清苦味,扑面而来。
地上铺着厚实的暗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正中摆着一张黄花梨的八仙桌,靠窗是两张太师椅。
半开的窗棂外,能看到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但外头的喧闹声被厚重的木板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约约的杂音。
三人分主次落座。
马三元熟门熟路地招来候在门外的伙计。
“老规矩,来一壶明前龙井,水要滚开的,别拿那些陈茶来糊弄。再上四碟时令茶点。”
作为镇戍局的把总,明劲中期的武者。
他在洋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或许算不上什么。
但在普通百姓和这些三教九流眼里,那就是实打实的特权阶级。手里捏着权,管着一片街区的治安。
每个月的例洋,加上下面孝敬的灰色收入,少说也有大几百块现大洋。
像春和班这种地方,勾栏听曲,喝茶消遣,不过是他平日里最寻常的做派罢了。
不多时。
门帘挑开。
一个抱着琵琶的年轻女子,低着头走了进来。
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没有多余的刺绣花纹。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插着根素银簪子。
她容貌算不上绝美,但眉眼间透着股淡淡的清冷。
在这脂粉气极重的春和班里,显得格格不入。
女子走到角落的圆凳前,微微福了福身,也不多话,坐下便开始调弦。
铮。
琵琶声起,清脆悦耳。
雷震山端起刚送上来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灌了一大口。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陆真,眼神里透着几分复杂。
“听说陆差此前受过重伤,退了学。这伤一好,重新习武,才一个多月就破了明劲关隘。”
雷震山放下茶杯,粗糙的大手摸了摸钢针般的络腮胡,长长叹了口气。
“厉害啊……”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甚至还有一丝落寞。
“老哥我当年,也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拿命去拼。可直到三十五岁,才勉强熬到了明劲中期。”
“今年,我马上就四十五了。”
雷震山摇了摇头。
四十五岁,是武者气血的一道大坎。过了这个年纪,气血便开始不可逆转地衰败。
“往上,是没指望了。这辈子也就这样,混吃等死。”
他抬起头,看着陆真。
“陆差你才三十。三十岁的明劲,底子还这么厚实。”
“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啊。”
陆真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雷老哥言重了。”
“我不过是伤了十二年,身子骨里一直憋着股闷气。如今经脉通了,厚积薄发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雷震山叹了口气,只当他是谦虚。
陆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话锋一转。
“比起这个,我倒是对局长今天提的那句‘大任务’,有些在意。”
他看向两人。
“两位老哥在总局待得久,消息灵通。不知这大任务,可有什么风声?”
听到这话,马三元摸了摸八字胡,眉头微皱。
雷震山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陆差,这事儿,咱们还真没听到准信。”马三元压低声音,“新局长上任,这第一把火烧在哪,谁也摸不透。”
雷震山跟着点头,粗声道:“不过按以往的惯例,能让总局长亲自点将的大行动,多半不是城里抓几个毛贼那么简单。”
“要么,是出城清剿成了气候的大妖异兽。”
“要么,就是去拔那些硬茬子的山头。”
马三元叹了口气。
“是啊。不管是哪种,都是要见血的硬仗。陆差,您虽然实力强横,但也得留个心眼。刀剑无眼,这世道,活下来才是真本事。”
陆真微微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正聊着。
角落里的琵琶声,不知不觉间变了调子。
原本是江南水乡的软糯小调,忽然指法一变,弦音陡然拔高。
铮!
一声脆响。
像是一阵凄厉的秋风,猛地刮过满目疮痍的废墟。
陆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圆凳上的素衣女子。
女子的头依旧低着,看不清面容,但那双拨弦的手指却快得惊人。
曲调里透着一股子极深的悲凉。
像是流民在荒野上的哭喊,像是断壁残垣下的呜咽。
山河破碎风飘絮。
陆真脑海里,莫名浮现出这句旧诗。
但这曲子,却又不仅仅是悲凉。
在那股悲凉到了极点的底色里,偏偏又藏着一根极韧的弦。
每一次重重地拨动,都像是在绝境中咬紧牙关的挣扎。
不屈。
不甘。
大厦将倾,偏要以血肉之躯去死死顶住。
陆真听得入神了。
他悬在半空的手,一动不动。
呼吸的节奏,不知不觉间,竟与那琵琶的弦音完美契合在了一起。
周围的嘈杂声。
马三元和雷震山的呼吸声。
甚至窗外街面上的叫卖声。
都在这一刻,迅速远去。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铮铮的琵琶声。
他体内的气血,随着曲调的起伏,自然而然地流转。没有刻意催动,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顺畅。
一丝玄之又玄的明悟,涌上心头。
天地万物,皆有其势。
曲有曲势,人有人势。
顺势而为,借势而起。
陆真双眼微眯,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其空灵的状态。
对面。
马三元正准备再喝口茶,忽然发现陆真没动静了。
他抬眼一看。
只见陆真直勾勾地盯着角落里那个弹琵琶的素衣女子,整个人像是魔怔了一样,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马三元愣了下。
随即转头,和雷震山对视了一眼。
雷震山也是个过来人,顺着陆真的目光,看了看那女子清冷窈窕的身段,顿时心领神会。
两人嘴角,都勾起一抹男人都懂的笑意。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啊。’马三元心里暗笑。
他没出声打扰。
只是悄悄从怀里摸出银票,轻轻压在茶杯底下。
然后冲着雷震山使了个眼色。
两人撩开门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把这雅座,留给了陆真。
铮。
一曲终了。
黄素音手指按住琴弦,余音绕梁。
她微微抬眼,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青年官差。
对方眼神直勾勾的,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
黄素音抿了抿嘴,不敢多问。手指重新搭上琴弦,换了首曲子,继续拨动。
陆真坐在椅子上。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体内的气血,顺着那股悲凉又坚韧的曲调,一遍遍冲刷着五脏六腑。
脑海里,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灰尘,被这曲子一点点擦拭干净。
精神变得异常敏锐。
他甚至能清晰听到,楼下街道上小贩推车压过青石板的咯吱声,能听到隔壁包厢里酒杯碰撞的脆响。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化。
但就是觉得,精神上,仿佛变强了些。
更通透,更凝练。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真眼皮微动,缓缓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对面的马三元和雷震山早就没影了。桌上只压着几张茶钱的银票。
琵琶声还在继续。
只是指法明显慢了,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过去多久了?”陆真忽然开口。
琵琶声戛然而止。
黄素音手指微微发颤,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还没说话,旁边一直站着伺候的丫鬟小环,忍不住了。
“都第五曲了!”
小环瞪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替自家姐姐打抱不平的怨气。
“官爷,唱曲可是极耗心神的活儿。我家姐姐连着弹了快一个时辰,手指头都快磨破了!”
黄素音赶紧拉了拉小环的袖子,低声呵斥。
“小环,闭嘴。”
陆真想了想。
伸手入怀,直接倒出一百块白花花的现大洋,放在黄花梨的桌面上。
小环眼睛都看直了。
黄素音也是愣在原地。
“你叫什么名字?”陆真看着她,平静问。
“……黄素音。”她低声回道。
陆真理了理身上的制服。
“都说商女不知亡国恨,犹唱后庭花。”
“可姑娘曲下,竟有风雷之音。”
“不错。”
夸奖了一句。
陆真转身撩开门帘,大步离开了包厢。
门帘落下,包厢里安静下来。
小环一改刚才的埋怨,两眼放光地扑到八仙桌前。
她两只手拢着那堆白花花的现大洋,一枚枚地数着,又拿起茶杯底下压着的银票看了看。
“一百块现大洋!这银票也是一百!”
小环咽了口唾沫,小脸兴奋得发红。
“今天很不错呀,黄姐姐。”
“刚刚这位官差,好像很喜欢姐姐你的曲子呢。呆呆地听了那么久,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小环撇了撇嘴,又叹了口气。
“只是可惜了。”
“看他穿的那身制服,也就是个底层的差头。”
黄素音低着头,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布,一点点擦拭着琵琶的琴弦。
听到“差头”两个字,她擦拭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半个月前,她被班主安排,去法租界给一位大人物的寿宴献艺。
也就是在那次,她被一个姓王的老爷盯上了。
一个六十多岁、满脸老人斑的老头子。
那浑浊又黏糊糊的眼神,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胃里一阵阵的犯恶心,厌恶至极。
这段日子,她借着春和班的规矩,加上班主在中间和稀泥,一直在极力周旋。
可她心里清楚。
在这吃人的洋城,一个唱曲的清倌人,能周旋多久?
那老东西有钱有势,耐心耗尽是迟早的事。
她其实暗自期盼过。
如果能有一位身份足够高的大人物,喜欢她的曲子,愿意出面护她一护。
那位老爷或许就有所忌惮,不敢再继续纠缠了。
黄素音回想起这位青年差头呆呆听曲的摸样。
出手阔绰,懂曲,人也年轻。
只是可惜。
就像小环说的,他只是个差头。
在这权贵遍地的洋城,一个差头,身份太低了。根本挡不住那位老爷的手段。
‘他好像……是叫陆差头来着?’
她心里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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