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香气从石亭方向飘过来。
是一种带着灵气的、被反复过滤过的草叶和果实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那股气味钻进鼻腔的时候，李金水感觉到自己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内部又暖了一分，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揉了一下。
“坐。”昆仑圣主说。
李金水走进石亭，在石桌一侧坐下。
石凳是冷的，但坐上去之后那股冷意正在被从地面涌上来的灵气持续中和，不到三息就变成了温热。
纪无咎和秦素在他对面坐下。
纪无咎坐下的时候那只左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布条下面的断口处正在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愈合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回了膝盖上。
秦素坐下之后先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碟子。
那些碟子表面的淡金色光芒正在逐层消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盘雪白的灵藕切片，每一片都有拇指厚，横切面上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一层被刻进藕肉内部的阵法。
一盘暗红色的灵果，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在灵光的照射下反射着一层流动的暗红光泽。
一盘切成薄片的灵兽肉，颜色是浅金色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脂肪层正在泛着油润的光。
最后一盘是几块乳白色的灵糕，表面撒着一层细密的金色粉末，
那些粉末正在灵光中缓慢地飘动，被什么东西托着一样悬在糕面上方半寸处。
昆仑圣主拿起那只暗红色的酒壶，往三只玉杯里各倒了一杯。
酒液从壶口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暗红色的灵光，一条正在发光的河流从壶口落入杯中。
杯中酒液静止之后那层灵光还在持续流动着，从杯底翻涌到杯口，再从杯口沉回杯底，一颗正在持续搏动的心脏。
“昆仑玉液。”
昆仑圣主说，
“用昆仑天池的灵泉和雪山深处三百年以上的灵果酿的。一杯能抵普通修士三个月的苦修。”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玉杯，没有急着喝，先看了一眼杯中正在翻涌的灵光，然后偏过头，看向李金水：“在裂隙里，你一个人杀了多少头归真境？”
李金水正在看着桌上那盘灵藕切片。
那些金色纹路在藕片内部持续流动着，一层被刻进去的活纹路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改变着藕片的内部结构。
他听到昆仑圣主的问话之后偏了一下头：
“没数。十几头吧。”
“十几头。”昆仑圣主重复了一遍，然后把杯中的酒液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归真境四层的妖魔，你用了多久杀一头？”
“看情况。”李金水说，“快的话几刀，慢的话要打一会儿。”
“几刀。”昆仑圣主看着他，“归真境四层的妖魔，你几刀就能杀。”
“八荒破天拳大成之后，一拳也能杀。”
李金水说，
“要看距离。远了用刀，近了用拳。”
昆仑圣主没有接话。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拿起玉筷，夹了一片灵藕，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纪无咎没有动酒，也没有动菜。
他的左手还放在膝盖上，布条下面的断口正在持续泛着淡青色的光泽，愈合的速度比在峡谷底部时更快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灵藕切片，又看了一眼那盘暗红色的灵果，目光最后落在那壶昆仑玉液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圣主，这一顿饭……用的是昆仑圣地的库藏？”
“是。”昆仑圣主说，“你们在裂隙里打了仗，受了伤，带兵线回了昆仑。这一顿是昆仑圣地的谢礼。”
纪无咎沉默了数息，然后拿起面前的玉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正在流动的暗红色灵光。
“谢礼太重了。”
“不重。”昆仑圣主说，“你们在裂隙里流的血，比这几杯酒重。”
秦素端起面前的玉杯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
然后睁开，
那层暗红色的灵光正在从她的嘴唇边缘向面部扩散，一层被点燃的薄雾正在从她的下颌向颧骨蔓延。
“好酒。”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入口的时候是温的，滑下去之后变成热的。那股热不走丹田，直接散进四肢了。”
昆仑圣主点了一下头：
“昆仑玉液不走经脉，直接散进血肉。疗伤用的。”
李金水端起自己面前的玉杯。
杯壁是温的，里面的酒液在持续翻涌着暗红色的灵光。
他喝了一口，酒液入口的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东西从舌尖开始向整个口腔扩散。
顺着上颚涌入鼻腔，顺着舌根滑入喉咙，沿着食道一路向下，在胸口的位置散开了。
那股温热从胸口向四肢扩散的过程持续了数息，
他感觉到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内部正在被一层持续流动的温热包裹住，被放进了一池温水里。
他放下杯子，拿起玉筷，夹了一片灵藕。
藕片入口是脆的，嚼碎的时候那些金色纹路在齿间碎裂，散成一团温热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开了。
那股温热从胃部向四周扩散的速度比酒液慢一些，但更持久，一块被放在体内的热石正在持续散发着余温。
“这藕……”李金水嚼完咽下去之后说，“里面刻了阵法？”
昆仑圣主看着他：“你吃出来了？”
“吃起来有东西在动。”李金水说，“嚼碎了之后那股热的走向是固定的，从胃往四肢走。”
“灵藕种在天池边缘，用灵泉浇灌，长到三年之后内部会自动生成天然纹路。”
昆仑圣主说，
“那些纹路不刻阵法，是天生的。吃下去之后纹路会自行运转，把灵气往需要的地方送。”
李金水没有再说话。
他又夹了一片灵藕，嚼完，咽下去，然后伸手去拿那盘暗红色的灵果。
他的手指碰到灵果表面的时候，
那些正在流动的暗红色光泽在他指尖处汇聚了一下，
然后散开了，一层被触碰的水面正在从接触点向外扩散开一圈细密的波纹。
灵果入口的时候果肉在齿间碎裂，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冰凉的感觉，
和前面那些温热的东西完全相反，两种温度在胃里交汇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纪无咎也动了筷子。
他没有碰酒，只夹了一块灵藕和一片灵兽肉。
那块灵兽肉入口的时候他嚼了两下，然后咽下去，过了数息才开口说：
“这个肉……吃完之后经脉里的气血在加速流动。”
他说完话又夹了一块。
秦素吃完了半盘灵果之后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她的呼吸变慢了，
每次吸气的深度都比之前深了半寸，
那些正在她体内持续散开的灵气正在从四肢末端向躯干中心汇聚，
一层被反复过滤的水正在从边缘向中间收拢。
“我这一身伤……”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慵懒了一些，
“可能不需要半个月就能恢复了。”
李金水没有说话。
他正把杯中最后一口昆仑玉液喝完，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底部推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暗红色的光晕，从嘴角溢出，在空气中凝成一团极细的灵光雾气，持续了数息才消散。
峰顶的风还在吹。
那些从井口溢出来的白色雾气正在持续沿着平台表面的纹路向边缘流动，在流经石亭底部的时候绕了一圈才继续向前。
石桌上的灵碟已经空了大半，
灵藕的金色纹路正在持续变淡，
灵果表面的暗红色光泽正在逐层消退，
灵兽肉边缘那层浅金色的脂肪层已经凝固了，
白色灵糕表面的金色粉末正在缓慢地往糕体内部渗入。
昆仑圣主坐在石亭主位上，看着那三个正在缓慢消化灵食的人，没有开口催促。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玉杯，杯中已经空了，但他没有倒第二杯，只是把空杯放在桌面上，
然后看着杯底那层正在缓慢消散的暗红色余烬光芒，安静地、缓缓地、注视着一颗正在熄灭的星辰那样看着它。
风从雪峰顶上刮下来，裹着那些正在流动的白色灵气，
掠过石亭的边缘，
掠过那口正在持续翻涌灵光的天池井口，
掠过那三只已经空了的玉杯和那些正在逐层变暗的灵碟。
李金水靠在石凳上，闭着眼。
那些还在他体内持续散开的灵气正在从四肢末端向丹田方向收拢，速度不快，
但稳定，一层被反复过滤过的温水正在从边缘向中心缓慢流动。
他感觉到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正在被持续修复，
速度比之前快，比之前稳，
每过一息都能感觉到伤口边缘正在收缩、合拢、平复。
纪无咎也在闭着眼。
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
布条边缘那些正在泛着淡青色光泽的皮肤正在从断口边缘向肘部方向延伸，
一层正在缓慢扩散的青色光晕正在从他体内透出来。
秦素仰着头，脸朝着雪峰顶上那片深蓝色的天幕。
风从她脸上吹过的时候把月白长袍的边缘掀起来了几寸又落回去，
她的眼睛半闭着，嘴角的弧度正在从平直变成微微上翘。
昆仑圣主坐在石亭主位上，看了那三个人一眼，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说给那三个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昆仑圣地的雪峰上，灵气最浓的地方。”
“你们在这里待三天，身上的伤能好七成。待七天，能好九成。待一个月，全部恢复。”
李金水没有睁眼。
他的声音从石凳上飘过来，带着一股正在放松的倦意：
“一个月……那我就在这里待一个月。”
昆仑圣主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端起那只已经空了的玉杯，对着杯底那层正在缓慢消散的暗红色余烬光芒说了一句：
“待多久都行。昆仑圣地不缺这一口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