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里的灵碟已经空了。
李金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那些还在体内散开的灵气让他整个人比平时轻了半截。
他扶着石桌边缘站直,朝昆仑圣主抱了一拳,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稳。
“多谢圣主款待。这一顿够我养半条命了。”
昆仑圣主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玉杯已经空了,没有倒第二杯。
他点了点头:“仙侍会带你们去洞府。有什么事直接找他们。”
李金水转身走下石阶。
纪无咎跟在他身后,左手已经拆了布条,断口处的新肉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在那些从井口溢出的白色雾气中明灭不定。
秦素最后起身,她站起来的时候呼吸比之前更平缓了。
那些灵果的温热还在她体内持续散着,沿着经脉流向四肢末端。
石阶上方的雾气在最浓的位置凝成液滴,悬挂在石阶边缘的纹路表面,像一层被串起来的珠子沿着台阶两侧排列。
李金水走过的时候那些液滴被他的衣袍边缘扫落了几颗,落在地面上渗进石缝里。
石阶底部站着一个穿灰白色长袍的年轻弟子,腰间挂着一枚昆仑圣地内门弟子的令牌,站在灵雾层的外缘,没有往里走。
看见三人下来的时候他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朝峡谷东侧走去。
“三位前辈,洞府在这边。已经安排好了。”
三人跟着他走。
峡谷底部的青石路越往东走越窄,两侧的冰瀑也越密,
到了最深处那些冰瀑几乎贴着路面垂落下来,像一排被冻结的幕布悬在头顶两侧。
冰层内部的淡蓝色灵光在夜色的映衬下更加明显了,从冰壳深处透出来,把整条路照成了蓝白色。
洞府入口在一块凸起的岩壁下方。
门是暗灰色的石质,表面刻着一道阵法纹路,纹路正在亮着稳定的暗金色光芒。
那年轻弟子把一块玉简贴在门侧的凹槽里,门向内滑开,露出里面一个约三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内部比洞口看起来大得多。
地面铺着一层泛着温热的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细密的阵法纹路,
纹路正在持续运行着,从脚下涌上来的灵气浓度比外面又高了半层。
左侧地面上有一面约两尺宽的灵泉池,
池水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白色雾气,热气从水面升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极淡的药草气味。
另一侧地上有一张矮榻,榻面铺着一层暗灰色的兽皮,榻边摆着一只玉质香炉,炉中的烟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层极细的香灰覆在炉底。
“药浴灵泉是昆仑特制的。”
那年轻弟子侧身让开,手朝池水的方向抬了一下,
“里面加了雪山深处的冰髓和三种灵草,泡两个时辰能化掉经脉里的淤积。”
李金水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眼那面灵泉池,热气还在往上翻涌,水面那层白色雾气正在缓慢流动着。
他解下涅渊放在矮榻旁边,然后坐下,在矮榻边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池边脱下外袍,扶着池沿沉下去。
池水没过肩膀的时候,一股温热直接穿过毛孔渗入肌肉和筋膜,温度比石亭里的灵气更细更均匀。
李金水闭着眼靠在池壁边缘,水面上那层雾气在他面前缓慢流动着,从他胸前掠过又散开。
池水里的温热还在持续渗入。
李金水的身体从深处向外层逐层软化,
那些长期战斗留下的紧涩感正在逐条松懈。
他闭着眼,靠在池壁上。
安静下来之后,那些被压在战场上的东西开始浮上来。
苍梧州干涸的河床上那道正在冒烟的裂缝,边缘的虚空壁膜正在向内翻卷,银白色的空间乱流在暗红色的裂隙中翻涌着。
林天璇站在高空中张开双臂,苍梧州东半部正在被他划走。
血劫魔尊的笑声从北边追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石室顶部。
灰白色的岩层表面嵌着一层细密的灵光纹路,纹路正在稳定地亮着,像一层被压入石壁内部的河流正在缓慢流动。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些东西还在。
但他现在泡在水里,体内的伤口正在被修复,灵气正在沿着经脉持续流动。
他把头沉下去,让池水没过耳垂,水面的白色雾气在他头顶上方流动着,模糊了石室顶部的纹路。
约莫一个时辰后,洞口石门的纹路亮了一下。
纪无咎走进来。
他左手上的布条已经彻底拆了,断口处的新肉泛着一层稳定的青色光泽,行动时左手的弯曲幅度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他看了一眼泡在池水里的李金水,在矮榻边缘坐了下来,动作比平时轻。
他没有立刻开口,安静地坐着,
李金水没有睁眼。
他的声音从水面上的雾气中传出来:“大师兄,你手好了?”
“好了一半。能动。”
纪无咎说,
“再养几天就能握剑了。”
“那你坐下来是有话要说。”
“有。”
纪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层:
“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是这么打的。”
“冲在最前面,不管后面有没有人跟着。觉得只要自己够快够狠,就能打穿一切。”
他没有等李金水接话,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身边倒了几个人。”
“一个是我同期的师弟,在任务里被围了,我跟他说等我回头拉他一把,但他没撑到我回头。”
“另一个是我带过的弟子,冲得太猛,落进了埋伏圈,到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
李金水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缝,但没有说话。
纪无咎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泛着青色光泽的左手: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稳着打。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死在前面之后,后面那些跟着你的人没有退路。”
“你比我当年猛,但你猛得太快了。太快的人容易折。”
他抬起头看向李金水,声音平实:
“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打不过就跑,不要觉得丢人。”
“被埋伏了就从侧翼撕开口子撤,不要硬顶正面。跑得掉的人才能活着回来打第二场。直愣愣往前冲的人,死得最快。”
李金水沉默了一会儿,池水那层白色雾气在他面前缓慢流动着。
他开口了:“知道了。多谢大师兄,我记住了。”
纪无咎没有再多说。
他站起来,在矮榻边缘坐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声在石室过道里渐渐弱了。
石室安静下来。
李金水重新闭上眼睛,把头沉进池水中,水面没过额头,白雾在他头顶缓缓流动着,又缓缓散开了。
数十丈外,另一座洞府门口,秦素坐在一块天然的石板上。
夜风从峡谷方向吹过来,把她月白长袍的下摆掀起来几寸又落回去。
她面朝西方坐着,西方是天道盟的腹地,瑶光州就在那个方向,隔着太虚州的层峦叠嶂。
她没有加入李金水和纪无咎的谈话,
但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那些对话的片段被夜风裹着刮过她耳畔,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的,像一阵时远时近的水声。
她的目光落在西方的天际线上,夜色中看不到什么,但她知道那个方向的尽头是瑶光圣地。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大秦皇朝……”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个数字,
“嬴天策在造化境登基。西边要打,第一个撞上的不是太虚州就是瑶光州。”
“瑶光圣地的战力不足,多为辅助型功法,正面硬顶不是办法。”
她停了一会儿,又低声说:
“得提前布置防线。不能等他们打过来了再想对策。”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西边的天际线,没有再看李金水和纪无咎的方向。
…….
峡谷最深处,昆仑圣主的主殿灯火通明。
暗金色的灵光从殿顶的阵纹中持续亮着,光芒把整座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一张长约三丈的暗金色石桌摆在主殿中央,
桌面上铺着苍梧州和沧溟州交界的地图,地图边缘标注着几道新画的暗红色线条。
石桌两侧坐着十二个人,
昆仑圣地十二位脉主!
加上昆仑圣主本人,一共十三人。
钟铁山坐在昆仑圣主左手第一席,暗金色长袍上的血痂已经洗掉了,
换了一件干净的,但说话时声音依然带着伤后未痊愈的粗重。
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血劫圣地的位置在太虚州正上面。太虚圣主一个人扛不住北面全部的威胁,瑶光圣主也只能辅助。北线需要补人。”
另一个脉主开口了,声音偏轻,但语速很快:
“北线补人,从哪条线抽调?”
“玄黄州两面夹击,北有血劫圣地,东有天妖圣地。”
“东边天妖圣地在盯着,南边混元和我们圣地要守各自的州域。每一面都缺人。”
“而且我们距离天妖圣地最近,最可能爆发大战的地方就是我们昆仑圣地,天妖圣地的主力也必然是进攻我们昆仑圣地。”
第三位脉主接过话,声音更沉一些:
“先把北线的防御阵线重新拉起来。”
昆仑圣主没有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听着那些声音在殿内持续交替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北线的事明天再议。李金水的事先定下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钟铁山偏过头:“李金水?”
“第五兵线借调过来的那个太虚弟子。”
昆仑圣主说,
“在裂隙里一个人杀了十几头归真境。陆镇岳带的兵线里,他是最能打的那个。”
“但他不是昆仑的人,是太虚天枢脉的亲传弟子。”
“放回去?”
一个脉主开口了,
“这种战力放回太虚,太虚圣主那边多一把刀。我们昆仑少一把刀。”
“留呢?”另一个脉主问,“怎么留?”
殿内的声音开始变杂了。
有人说可以在昆仑圣地给他挂一个客卿长老的名号,不算太虚的人,也不算昆仑的人,但绑定在昆仑的编制里。
有人说不太可能,客卿只是名头,不是归属,打起来之后他帮谁全看他自己的意愿。
有人说放回去太可惜,他在裂隙里的表现,是这一批归真境里最拔尖的一个。
有人说可以联姻,
他还没有道侣,昆仑圣地有几个脉主都有未出阁的嫡系后人,
给他配一门亲事,以血脉纽带把他留在昆仑。
那道声音说完之后,殿内安静了两息。
有人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有人在等昆仑圣主的回应。
昆仑圣主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他不是昆仑的人,他留在昆仑是客居,不是依附。”
“这种天纵之才,气运滔天之人,有自己的傲骨,不喜欢被强迫。用联姻绑人,他看不上,也绑不住。”
他顿了一下:
“放回去可惜,强行留住也不行。”
“让他自己选。”
“明天我把话跟他说清楚。他想留,昆仑给他位置。他想走,昆仑送他回太虚。”
“不要强迫他!”
没有人再开口。
……
夜色深处,李金水站在洞府门口。
他刚穿好衣袍,池水残余的热气还在衣袍下面持续散发着一层温热的余韵。
他抬头看向北边的天空,什么都没看见——
太虚州的层峦叠嶂和昆仑州的山脉挡住了视线,沧溟州在那个方向的更远处,隔着数千里。
但他感觉到了什么。
那感觉像是一根被压在皮肤下面的弦正在持续震颤着,频率不高,
但持续不断,在他感知的边缘处持续搏动着,像有人在他感知的最远处轻轻叩了一下门。
李金水皱了皱眉,目光在那个方向上停了两息,然后转身回了洞府。
石室的石门在他身后合拢,门缝里最后一道暗金色的光被压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