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瞪大了眼睛，作为一个在华盛顿政坛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副部级官员，该有的政治敏感性他是具备的。
在听到陆明提出最后那条附加要求的一瞬间，他就察觉到不对了。
他太明白陆明这是在要什么了。
如果说前面三条关于撤销实体清单、放行1.4纳米芯片、批准苹果汽车研发中心落地云梦，还属于跨国商业博弈的范畴，那么现在这一条，已经跳出了生意的棋盘。
陆明压根要的就不是美国的消费市场，而是要美国的社会本身。
产业投资用来绑架地方州的蓝领选票和就业率，教育和慈善用来渗透常春藤盟校，培养亲陆氏家族的政商精英，公共事务交流则是明目张胆地搭建政治游说网络。
这套组合拳下来，只要给陆明时间，陆氏家族就会在北美大陆长成一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
到那时，任何一届美国政府想要动他，都得先掂量掂量会不会引发美国本土的社会动荡。
艾伦沉默片刻，问道：“陆先生，我能不能理解为，你希望陆氏家族能够像洛克菲勒家族、卡内基家族一样，在美国拥有长期而稳定的社会影响力？”
陆明：“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企业家通过合法经营积累财富，通过慈善事业回馈社会，通过教育投资培养人才，通过正常的公共事务交流参与社会发展，这难道不是美国一直以来所倡导的价值观吗？”
“你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出生地，就剥夺他参与社会的权力吧？”
艾伦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词句。
这套说辞太标准了，华盛顿的宣传册里就是这么写的，这就是美国梦啊。
用魔法打败魔法，莫过于此。
艾伦再次沉默片刻，说道：“陆先生，你应该知道，美国的国家安全审查制度并不是商务部一家说了算。尤其是涉及人工智能、半导体、通信、能源以及关键基础设施的投资，外国资本进入美国市场，必须接受严格审查。”
陆明闻言，摇了摇头：“我没要求你们取消国家安全审查，也没要求美国政府为陆氏家族开绿灯。”
“我只希望，你们能够把商业行为和政治行为区分开来。”
“云梦投资在美国建设工厂，你们可以审查。”
“森翔科技在美国销售机器人，你们可以监管。”
“我们在美国投资大学、设立奖学金、建设慈善基金会，你们也可以依法监督。”
陆明敲了敲桌子：“但不能因为我的出生地，就认为这些事情天然具有威胁性。你们不能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待云梦投资。”
艾伦看着神色淡然的陆明，心里泛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自己今天如果不在原则上松这个口，这位全球半导体供应链安全委员会的会长，是绝对不会在恢复政治献金的事情上点头的。
而大统领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的咆哮，隔着万里，他都清晰可闻。
现在的白宫，似乎并没有其他的退路了。
艾伦深吸一口气：“陆先生，如果我回华盛顿替你推动了这一条，你能给共和党提供什么？”
见对方终于上了套，陆明点点头：“可以考虑恢复政治献金，可以让白宫那位在最后两年过得舒服一些。”
听到“恢复政治献金”六个字，艾伦明显松了口气。
只要先锋领航、贝莱德、苹果和英特尔的支票重新签发，他这次来中国的差事就算圆满完成了。
不过，陆明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我希望，华盛顿能够为云梦投资在美国的长期发展提供制度保障。我需要先看到诚意，比如商务部和财政部联合签署的备忘录，以及针对陆氏家族基金会的非歧视性行政指令。”
不见兔子不撒鹰。
艾伦点点头：“这件事涉及多个部门的协调，我没办法在这里直接拍板。我回去向回复以后，再给您正式答复。”
陆明礼貌地点了点头：“可以。我在云梦等艾伦先生的好消息。”
言尽于此，艾伦起身跟陆明握手：
“陆先生，有句话我不得不提醒你。就算大统领签署了行政指令，可能两年后如果民主党上台，他们为了清算前任的政治遗产，很可能会推翻今天我们的所有协议。”
陆明闻言笑了起来：“那是两年后的事情了。”
“艾伦先生，美国是一个法治国家，是吗？”
艾伦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回答：“当然。”
“那就行了。”陆明说道，“如果一项投资合法合规，能够为当地创造就业、增加税收、推动技术进步，那么它就应该受到美国宪法和法律的保护，而不是取决于今天坐在白宫里的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
“我不在乎两年后谁当总统，我只希望，无论谁当总统，陆氏家族都能在美国合法地做生意。”
两年时间，七百天。
按照系统现在的发放速度，离岸迷雾资金池里会多出几千亿美金的现金流。
用这些钱美金在北美砸下重注，再加上苹果、罗斯柴尔德家族和七大华尔街巨头的利益捆绑，两年之后，别说是民主党上台，就算是林肯复活，华盛顿在世，也别想把陆氏家族从美国的土地上连根拔起。
艾伦深深地看了陆明一眼，没有再说话。
离开了云梦大厦。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艾伦站在阳光里，一时间有种恍惚的感觉。
没人能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坐上了回程的车。
车厢里很安静。
艾伦闭着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在办公室里与陆明交锋的每一句话。
取消芯片限制、放行苹果研发中心、允许陆氏家族进入美国制造业和基础设施、设立教育基金、参与公共事务……
把这些碎片全部拼凑在一起，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未来图景，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展开。
几十年后，美国的工厂里用着森翔的机器人，美国的公路上跑着云梦研发的汽车，美国的精英大学里挂着陆氏家族的捐赠铭牌，甚至连国会山的游说走廊里，都站满了拿陆家薪水的代理人。
而这一切的起点，仅仅是因为白宫为了挺过一次中期选举，向这个二十六岁的中国年轻人低下了头。
助理见艾伦久久不语，递过来一瓶水。
艾伦接过，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直冲脑门。
他看着助理，艰难开口，问了一句：
“我是不是把美国给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