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超级城市的崛起，必然伴随着对周边区域的资源虹吸。
资金、人才、政策指标往一个地方涌，周边的城市自然就会衰落。
这种发展逻辑在过去几十年里屡见不鲜。
陈越和邹书记想把云梦的农业指标甩出去，腾出所有的建设用地指标给高端制造业让路，从地方经济发展的角度看，合情合理。
但陆明同样明白，这件事绝对不是北京那几位最高层力推的方案。
真要是上头定了调子要剥离云梦的粮食任务，苏老早就跟他透底了，根本轮不到陈越在这里神神秘秘地跟他说悄悄话。
苏老没提，商务部和国家发改委那边又把库克和特努斯的排期往后压了整整两个月。
这说明哪怕邹毅祖在省里点头同意，北京的部委和核心决策层内部，对这件事也是有不同看法的。
道理很简单，红线就是红线。
全国划定的永久基本农田一共大约十五亿亩，其中给河南省定下的死任务是一亿亩出头，直接占了全国的十五分之一。
这种级别的占比，意味着中原腹地的耕地指标牵一发而动全身。
云梦市现在拿了苹果汽车、森翔机器人这些万亿级的超级项目，上头固然高兴，可要是因此开了口子，直接把一个四百多万人口大市的粮食职能给抹了，全国其他工业大省怎么看？
长三角、珠三角那些同样缺地的城市会不会有样学样？
口子一旦撕开，十五亿亩的国策底线就守不住了。
陆明想了好久，才看向一脸期待的陈越：“陈书记，直接剥离太扎眼了，或许，我们有更好的方式来解决这个死结。”
陈越：“什么方式？”
“标准化农场。”陆明说道：“现在的农村基本上还是散户农业，一家一户分几亩地，各忙各的。你种玉米，我种花生，他嫌种地不赚钱干脆出去打工，任由地里长荒草。这种模式不仅浪费土地，机械化作业也很难全面铺开。”
陈越点点头，他对农村的现状门儿清。
陆明继续说道：“如果我们由官方出面，成立一家大型农业托管公司，出钱从农民手里把零散的土地全部流转租过来。把田埂推平，搞成连片的千亩大田，实行统一标准化、统一良种、统一流程、统一管理、统一收获。
我之前让团队用大数据模型做过测算，这种全流程的标准化作业，比现在的散户自己种植，每亩地的粮食产能至少能硬生生提上来百分之十五。这是其一。”
陈越眼睛一亮。
云梦市辖区内现有的几百万亩耕地要是能凭空多出百分之十五的产量，那就能在不减少粮食总产的前提下，名正言顺地置换出几十万亩的工业建设用地。
“其二呢？”陈越追问。
“其二，就要跳出云梦，从省内的南阳和信阳这两个地方做文章了。”
“陈书记，南阳北部和西部有大片的岗坡地，土地贫瘠，种植效率极低。尤其是信阳那边，水网密布但地形碎，很多地方的农民一年只种一季水稻，到了冬天直接冬闲，把原本一年两熟的耕地变成了只种一熟。至于国家三令五申要求的粮棉油轮作，他们压根就不种。”
陈越眉头微蹙：“这情况省里开会通报过好几次，但没办法，农民也是要算经济账的。”
“没错，他们为什么不种？说穿了就是因为种粮根本没有收益，甚至还要倒贴人工和化肥钱。”
陆明说道：“尤其是信阳那边的丘陵山地，地势起伏大，大型联合收割机开不进去，灌溉更是难上加难，抽水拉管的成本高得吓人。既然人工干不划算，大型农机又进不去，我们要是把这批荒废的产能利用起来，用森翔的机器人下地去干这种复杂地形的精细化浇灌和耕作呢？”
陈越听到这话，连连摆手：“兄弟，你别闹了！森翔一号一台卖三十九万九，你让几十万一台的机器人踩着泥巴去信阳的丘陵里挑水浇地？那农业成本不得直接飞上天啊！”
“谁说要用森翔一号的正品去浇地了？”
陆明笑了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森翔一号之所以贵，是因为它搭载了2nm芯片和全套通用人工智能大模型，全身四十八个自由度，能穿针引线。可下地浇水、撒化肥、除草，根本用不着那么高级的配置。”
“农业机器人的工作环境是固定的，路线也是预设好的。只要在田间基站搞好统一管理，给机器人设定好固定的巡航劳作程序，别说2纳米了，就连车规级芯片都属于性能过剩。
我之前专门问过付泽森，把森翔一号的外壳换成防锈耐磨的廉价工程塑料，砍掉不必要的灵巧手自由度，核心主脑直接用七纳米芯片，绰绰有余！这样一套简配版的农用机器人造下来，再加上未来成熟的供应链，量产成本很低，二十四小时不用休息，只管充电干活。”
陈越脑子里的思路瞬间被打开了：“所以……”
“所以，由云梦市政府，或者市城投公司牵头，成立一家国有控股的标准农业公司，专门去干这件事。”
陆明给出最终方案：“让这家公司带着资金和简配版农业机器人，去对接南阳和信阳政府。把他们手里那些冬闲的、抛荒的、效率极低的岗坡地和丘陵地全部接管过来，真正利用起来。
在土地指标上，我们严格执行‘先补后占’的原则。苹果汽车和森翔产线在云梦要用多少亩工业用地，我们就先在南阳和信阳那边开荒改造出多少亩高标准农田，先把多出来的粮食种下去、收上来，把全省整体的粮食产能和一亿亩耕地红线守住！”
陈越眼神闪烁，评估这套方案的可行性。
半晌，他转过身，提出了一个最现实的官场问题：“兄弟，南阳和信阳也是地级市，人家的市委书记跟我是平级。我们跑去人家的地盘上折腾土地，拿人家的指标来补咱们云梦的工业窟窿，南阳和信阳的班子能同意吗？”
“出钱啊。”
陆明说道：“给他们支付高额的土地流转补贴和财政协作资金，帮他们解决农村就业和抛荒问题，这是一层。另外……”
陆明顿了顿：“省里不是还有邹书记吗？你想想，上头为什么要把邹书记调来河南，还特意交代他来给云梦搞后勤？难道真是为了让他批几所高中、修几条高架桥？那些活儿以前的刘书记也能干。”
陈越浑身一震。
“我猜，这才是上头给我配备这套省级班子最主要的原因。”陆明解释，“云梦的体量已经太大了，单靠一个地级市内部腾挪，早晚会撞上体制和红线的天花板。邹书记坐镇省委大院，就是要站在全省的高度，帮我们协调省内各市的资源，把南阳、信阳乃至豫东的农业潜力统一调配运用起来。既让我们云梦放开手脚发展顶尖科技，去跟欧美争霸，又不能耽误国家交给河南的整体粮食任务。”
说到这里，陆明点了点桌子：“科技下乡，跨市统筹，这才是上头点将邹书记来咱们这里的重要原因，之一。”
陈越瞪大了眼睛，半晌后，看着陆明：“论揣摩上意，我是真不如你啊，不，全方位不如你！”
陆明摆摆手：“别说这些。”
陈越越说越激动：“我真想给你当场磕一个！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套方案要是呈报上去，别说省里了，国务院和农业部那边都能直接拿去当全国的跨区域占补平衡标杆典型来宣传！”
“别等明天了，你现在就安排方律师拟定章程，直接注册成立一家新公司吧，名字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云梦农业！批文我今天下午就让工商局给你办下来！”
面对陈越的亢奋，陆明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不，陈书记，你没听清我刚才的话。”
“这个农业公司，必须由你们市委市政府或者城投平台百分百控股牵头成立。我们云梦投资可以出钱赞助，森翔科技可以按成本价提供农用机器人和技术维护支持，但种地、流转土地这种事情，我一股都不占。”
陈越愣住了，片刻后他明白了陆明的担忧。
现在的陆明，手里握着云梦智造、森翔科技、玉晨集团、云梦航运，控制着这座城市数百万工人的饭碗和衣食住行。
如果他再把手伸进农村，把豫南几千万亩的耕地也全都租到自己名下的公司手里……
哪怕他是为了国家搞工业，哪怕他贴钱搞农业，落在有心人和西方媒体的嘴里，性质可就变了。
工业、商业、航运、武装舰队，再加上几千万亩土地和数百万农民。
那叫封建藩王。
这怎么能允许呢？
陈越看着陆明，眼神里多了分清醒。
在泼天的财富和权势面前，居然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自我克制。
陈越摇头感叹：“咱们这位云梦王，还是太低调了呀！你这是担心手伸到土地里，外头的舆论和上头的风言风语说你圈地为王，搞大地主兼并那一套吧？”
陆明笑了笑：“土地是国家的根基，还是交给党和政府来统筹最稳妥。”
陈越还没接话，陆明的手机就响了，特努斯打来的：
“陆先生！商务部和发改委的外交排期我们一直约不上，真的不能再等那两个月了呀，我们现在急需一个超级重大的落地事件来拉一下苹果的股票，再拖下去，库比蒂诺真的要扛不住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