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批进炉时没人说话。
炉子烧到第二日,牛头人睡在木箱旁,锤子还抱在怀里。地精趴在记录桌上,脸压着板子,醒来时脸上印了一串编号。
纹刻坐在炉边,背靠柱子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偶尔抽一下。
雷恩半夜醒了一次。
炉膛里火声很闷。
呼、呼、呼。
外壳烫得让空气发抖。
阿什莉亚来过一次,站在棚口看了会儿,没有进去。雷恩看见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披风边缘被夜风吹得动了动。
“还没裂?”
雷恩揉了揉眼睛。
“还没。”
“你声音像砂纸。”
“嘴里有灰。”
阿什莉亚把水袋递给他,雷恩接过喝了一口,水也有灰味。
第三日傍晚炉火降下来。
没人敢先开口。
牛头人醒了,抓着锤子站在炉前,眼睛瞪得像要把炉门瞪穿。
地精站在他旁边,记录板板角顶着下巴。
纹刻睁开眼,撑着膝盖站起来。他走到炉门前伸手。
雷恩拦了一下,纹刻看他一眼用钳子推开炉门。
热气扑出来。
所有人同时往后退半步,里面的砖排得整整齐齐。
纹刻夹出第一块放在铁台上。
嗒。
声音很沉。
牛头人盯着它。
“它没坏?”
纹刻用指尖碰了一下,又缩回来,换成检测针敲了敲砖面。
笃、笃、笃。
他又翻看砖缝处,眼皮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地精憋不住。
“你倒是说啊。”
纹刻抬头。
“没有。”
牛头人像没听清。
“什么没有?”
“没裂。”
地精先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呛住咳了两声。
牛头人伸手想摸,被烫得猛地收回去。
“嘶……”
他甩着手,又盯着那块砖看。
“一块泥巴,比铁还能扛?”
雷恩走过去把那块砖翻到侧面,看内层、中层、外层交界处。中间那层有细密小孔,扩散纹隐在表面被烧成浅浅的银灰色。
他开口时嗓子还是哑的。
“有时候,撑起钢铁工业的,不只是钢铁。”
牛头人没吭声。
地精低头把这句话写了下来。写到一半,又把工业两个字涂掉,改成了炉子。
牛头人瞥见。
“为什么改?”
“你看不懂工业。”
“我现在看懂砖了。”
地精停了停把工业又写回去。
“行吧。”
阿什莉亚是在第一批合格砖冷却后来的,那时候天已经黑了,试验场里只剩几盏灯。
废品砖堆在角落像座灰白色坟包。合格砖单独放在石台上,一共二十七块,每块旁边都有编号牌。
雷恩拿起第一块,比看起来沉。
砖面还有一点温,透过手套传上来像是握住一块刚从太阳底下搬回来的石头。
他把砖递给阿什莉亚,阿什莉亚接过时手腕沉了一下。
她低头看那块砖。
边角齐,表面粗糙,有几道银灰色细纹,怎么看都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就是一块砖。
“这就是高炉的第一块砖?”
“也是魔界钢铁胃的第一块骨头。”
阿什莉亚拇指蹭过砖面,灰沾在她手套上。
地精抱着记录板小声提醒:“还没盖印。”
牛头人立刻瞪他。
“魔王拿着呢。”
地精脖子一缩,又硬着头皮。
“标准署规定,未盖印不算正式合格件。”
试验场安静了一下。
阿什莉亚把砖递回去。
“盖。”
地精赶紧把标准印拿出来,手忙脚乱差点把印章掉地上,牛头人伸手接住。
“慢点,小矮子。”
“别碰印面!”
“我没碰。”
“你的手离它太近了!”
“我手大怪我?”
雷恩把砖放到石台中央。
地精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印章对准砖侧的空白位置。
啪。
一枚小小的标准印落在砖上。
高温炉材标准件。
第一号。
地精盯着那几个字,忽然又拿尺量了一遍砖边。
牛头人看得眼皮跳。
“都盖了你还量?”
“盖错了更丢人。”
牛头人张嘴又闭上,他把锤子扛回肩上走到废品堆边踢了一脚裂砖。
裂砖哗啦滚下去几块。
“这些呢?”
雷恩看过去。
“留一部分。”
“留废品干什么?”
纹刻从旁边经过,手里还端着耐火泥。
“提醒你别太高兴。”
牛头人哼了一声。
“我本来也没多高兴。”
地精在石台边写下一行新分类,写得很慢,很正。
高温炉材标准件。
写完,他吹了吹炭灰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砖缝泥,另立标准。
牛头人瞪眼。
“还有?”
地精把板子转给他看。
“炉子还没砌呢。”
牛头人的脸垮下来。
雷恩低头看着那二十七块砖,灯火晃了一下,砖侧的小印章在阴影里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看不清。
外头有人推着矿车经过。
咔哒、咔哒、咔哒。
车轮声远了。
纹刻端着耐火泥走到炉边忽然停下。
“明天试砖缝。”
牛头人猛地转头。
“明天?”
“不然你想等砖自己长成炉子?”
牛头人闭上嘴,地精把记录板抱到怀里,声音很小。
“我得再做一块新板子。”
牛头人立刻说:“这次我不赔。”
“没叫你赔。”
“那就好。”
“我写申请。”
牛头人脸又僵了。
阿什莉亚把沾了灰的手套摘下来,放在石台边。
“明天我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