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吱……
“后院。”
“勇者大人,按照教区规程,查没物资需要……”
“后院。”
加雷斯说第二遍时,声音不高,布洛克已经走到门口。
“带路吧,副主教。再磨蹭我就自己找。你这破地方又不大。”
霍兰看了看加雷斯的剑,又看伊丽丝,最后伸手。
“请。”
后院阳光更刺。
仓库门口站着两个修士,看到霍兰过来立刻低头。
门锁挂着,锁上有蜡封,布洛克蹲下去看蜡封。
“新封的。”
霍兰说:“今日晨间封存。”
“怕它们自己长腿跑?”
霍兰没答。
钥匙取来时金属碰撞,修士手抖了一下,钥匙差点掉地上。
门打开后,一股铁腥味混着潮气扑出来。
里面堆了不少东西。
镰刀、锄头、铁钉串、几口旧锅、门扣,还有一个犁头靠在墙边。
布洛克进去弯腰捡起一把镰刀,刀柄上还贴着纸签,半张被撕了粘胶残在木头上。
他摸了摸刃口。
“这把下过地。”
旁边修士低声说:“主动上交的。”
布洛克抬头看他,修士后退半步。
布洛克又捡起一把锄头,锄刃上有暗红色干痕。他拿拇指蹭了蹭没蹭掉。
“这个也主动?”
仓库角落有几个木箱,箱盖没钉死,布洛克一脚踢开。
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铁钉,铁箍,还有几把还没卖出去的新镰刀。
每件旁边挂着细小木牌,上面写着编号。
加雷斯走过去拿起那块牌。
木牌上写:查没铁器,待估价。
布洛克忽然骂了一句。
伊丽丝看过去,布洛克从另一只木箱里拎出一捆纸。
是空白收据,上面盖了教区章。
还没填名字、没填数量,但章已经盖好了。
布洛克把那捆东西摔到地上。
“拿农民吃饭的家伙抵税,再把抢来的东西当自家货卖回去,这帮人比荒原流寇还讲究体面。”
霍兰的脸色彻底沉了。
“矮人大师,请注意您的言辞。”
“我注意你奶奶。”
“布洛克。”
伊丽丝声音很轻,布洛克看了她一眼,闭了嘴,没多久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加雷斯蹲下捡起一张空白收据。
教区章红得刺眼。
他翻过来,背面可以写任何名字,可以写任何数量,可以写自愿奉献,也可以写异端查没。
他把收据递给伊丽丝,伊丽丝接过去,纸在她手里抖得很明显。
霍兰低声说:“边境事务复杂,勇者大人。您看到的只是仓库,不是战场。圣战需要钱,需要粮,需要铁。没有这些,魔族会越过边境,烧掉这些村子。”
加雷斯看向他。
“他们现在没被魔族烧。”
霍兰皱眉,加雷斯继续说:
“他们被你们翻粮仓。”
霍兰挺直背。
“我可以向上级教区解释。”
加雷斯说:“解释给我听没用。”
“那您想怎样?”
加雷斯看向伊丽丝。
“这些能带走吗?”
伊丽丝喉咙动了动。
“原件不能。副本可以。封存清单可以抄。仓库要贴临时封条,三方签名。”
“哪三方?”
“教区,勇者,见证人。”
布洛克举手。
“我。”
霍兰立刻说:“矮人不属于本教区。”
布洛克把锤子往肩上一扛。
“那我更干净。”
伊丽丝低声补了一句:“还需要本镇居民见证。最好是识字的。”
加雷斯看向门外,集市方向还有声音。
钟声停了,人的声音没停。
霍兰冷冷道:“勇者大人,您要把教区内部事务交给市井之人围观?”
加雷斯把那块木牌丢回箱子里。
“他们的镰刀在这里。”
霍兰不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教堂后院挤了人,但没人敢靠太近。
摊主也来了,他脸色很白,手里攥着帽子,他看见仓库里的货嘴唇抖了抖。
“这把……这把是我摊上的。”
布洛克问:“哪把?”
摊主指了指。
“柄上有裂。我用麻绳缠过。”
伊丽丝在纸上写。
“什么时候被收?”
“今天早上,民兵说先查验。”
“有收据吗?”
摊主笑了一下,难看得很。
“给了口头的。”
布洛克骂:“口头收据能擦屁股都嫌薄。”
旁边有人低头笑了一声,又马上捂住嘴。
一个老妇人被人扶着进来,她看见那几把小镰刀眼睛一下红了。
“这个不是异端。”
她声音发抖。
“这是给我孙女割麦穗的。她手小,大镰刀握不住。”
伊丽丝笔尖停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一点。
“您的名字?”
老妇人报了,报完又小声问:
“说了会不会被记?”
没人立刻答,加雷斯说:
“会记。”
老妇人的脸灰下去,加雷斯又说:
“记在我的证词后面。”
老妇人看着他,像是没明白。
加雷斯把剑解下来放在仓库门边的木箱上。
“我先签。”
伊丽丝抬头看他,布洛克咧嘴:
“这次像点样。”
霍兰站在台阶上,脸阴得像快下雨。
抄写一直写到傍晚。
布洛克负责盯仓库,谁碰货他就咳一声。
摊主从一开始哆嗦,到后来也蹲在墙边挨个认货。
“这不是我的。”
“这把是。”
“这串钉子少了半串。”
“这个锅耳不是瓦尔多的,是镇东铁匠铺的。你们连这个也收?”
太阳落下去时,临时封条贴在仓库门上。
伊丽丝写封条字。
教区霍兰副主教。
勇者加雷斯。
见证人布洛克。
镇民见证摊主洛克。
摊主签名时手抖,写错一笔急得满头汗。
伊丽丝说:“按手印也可以。”
他赶紧按了,红泥沾在拇指上,他按完还盯着自己的手看好像那手以后就不是自己的了。
霍兰最后签,他的笔尖压得很重,连纸都快划破。
夜里风冷,教堂大厅点了灯。
圣像站在高处,脸被烛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伊丽丝站在门外石阶下,膝盖慢慢弯下去跪在地上。
冷意从膝盖往上爬。
她把法杖放在旁边,双手交握,额头抵住指节。
嘴唇动了很久。
加雷斯站在廊柱阴影里没有过去。
布洛克靠在墙边怀里抱着锤子,打了个哈欠,打到一半停住。
伊丽丝的声音很小。
风一吹就散。
加雷斯还是听见了。
“女神大人。”
“如果他们打着您的名义做错事……”
“我该听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