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照旧来帮林微晾晒药材,今日身后还跟了个小尾巴成才。他熟门熟路将药材一一搬出去铺开晾晒,成才没有直接凑到林微跟前,只是默默跟着许三多一起忙活。
药材尽数安置妥当,许三多快步走到林微面前,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林军医,药材都晒完了。”
林微闻言,伸手递出一本笔记本,笑着说道:“你今天需要把这本都背下来。”
许三多乖乖点头,接过本子后,他又悄悄朝成才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随后便走到院子里背书。
成才垂着眼,迟迟没有开口,像是心里藏了许多话,却一时没想好该从何说起。
林微目光温和,主动开口:“成才,你有话要对我说?”
成才直视林微,神色认真又拘谨:“林军医,我能和你好好聊一次吗?”
“可以,坐吧。”
林微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坐下后看向他:“说吧,你想聊些什么。”
成才紧紧盯着林微,缓缓说道:“林军医,说实话,是你点醒了我,让我知道,自己一直融不进七连的根由在哪。
我知道了,可我还是不够纯粹,因为我能伪装出部队想要的样子。
说实话,那日看见你身上的伤,我除了震惊,更多的是害怕。那些凶险,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想。
我从前总以为,部队不过是能让人争相表现的舞台,是用来往上走的跳板。
是你让我看清,这里从来都藏着实打实的危险与负重。那一刻我动过退缩的念头,可打心底里,又舍不得脱下这身军装。
我一边胆怯畏惧,一边又不肯轻易放弃,心里拧成一团,格外矛盾。林军医,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差劲?
林微脸上的温和半分未减,眉眼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心底却轻轻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这成才,都演到我这来了。说白了,这小子就是心里打鼓,等着我给他一句肯定,给他吃颗定心丸呢。
不过倒也不全是装的,话里那几分纠结忐忑,还带着点真情实感。会演哦,拿捏了真假参半的精髓,让戏更真,可惜遇上我这个更会演的。
林微语气平缓的说道:“成才,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说过,以你的性格与本事,只要不在部队,去到任何地方,都能过得风生水起。单凭这一评价就足以说明,我从来都不觉得,你是个差劲的人。”
闻言,成才紧绷的肩线微微一松,原本压着的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因为从头到尾都没从林微脸上瞧见半分厌烦或是轻视。自始至终,都是这般平和包容的模样,温和从容,从来没有变过。
林微语速不疾不徐,接着说:“成才,身为军人,我的使命本就是守护国家与人民。你穿着身军装,是我的战友,我会护着你。就算有一天你褪去戎装,你依旧是我要守护的人民。
所以我从不会苛责你的害怕,也允许你心生退缩,更允许你不必去直面那些凶险。你要记得,世上还有无数和我一样的人,会扛下风雨,稳稳护住身后的人。”
成才听完这番话,心头莫名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古怪滋味。字字句句都温和讲理,可落在耳朵里,就是隐隐透着不对劲,说不清哪里违和,只觉得心里沉沉的,又别扭又茫然。
林微又说道:“成才,世上人千千万,各有各的活法。若是在这里待得不舒心,就趁早做出选择,别白白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年华。只是可惜了三多,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若是走了,他定然会很难过。”
成才嘴角猛地一抽,连忙开口辩解:“林军医,我只是跟你说说心里话,我没说过要退伍。”
林微满脸真诚的劝道:“成才,部队需要的是沉得下心、耐得住苦、一心扎根的兵。可你心里顾虑太多,所求的从来不一样,本就不相契合。
勉强留下来只会日日煎熬,过得格外辛苦。你若是打心底不喜欢这里,不如早做打算,别硬撑着消耗自己。”
成才瞬间急了,语速陡然乱了,慌忙抬声反驳:“不是这样的!我能吃苦,也能沉下心。我想要留在部队,守着狙击枪。我没有不喜欢部队……”
林微一脸不信。
成才被她看得一慌,瞬间语无伦次,急忙解释:
“林军医,真的,你千万别误会。我今天特意来找你说这些纠结的心里话,根本不是想退缩。”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请教狙击枪法,可我心里没底。我怕你记着我以前那些功利又浮躁的行事,对我存有偏见,不肯教我。
我拿不准你的态度,才想着绕个弯试探一番,故意说那些迷茫胆怯的话,想看看你会怎么看我。那些退缩矛盾的念头全是假的,我从来没想过离开部队,我是真心喜欢这里,喜欢狙击枪。”
话音落下,就见林微弯着眼笑了起来。
成才心头猛地一顿,瞬间反应过来。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那点自以为高明的小聪明试探,还有刻意装出来的迷茫纠结,早就被林微一眼看穿。
林微根本没有被自己带偏,反倒顺着自己的话慢慢往下引,不动声色陪自己演了一出戏,硬生生把他逼得全盘坦白。
一念至此,成才耳根瞬间烧得通红,窘迫地垂下眼眸,满心都是被拆穿心思的难为情。
林微见他这般窘迫,便不再刻意逗他,语气柔和下来:“好了,往后有什么想法就直来直去,大大方方的。不要耍小心思绕弯子,免得到最后反倒把你自己绕进去。”
她顿了顿,看向神色局促又暗含期待的成才,干脆利落地应下:“你想学狙击枪法,是吗?没问题,我教你。”
听见这句话,成才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光亮。先前的窘迫、慌乱、忐忑全都一扫而空,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压不住的欢喜漫了满身。
林微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笔记本递到成才面前:“喏,你的。看完了只管跟我说,我再给你换新的。往后就和许三多一道,常来我这儿帮着晒晒药材。”
成才满心欢喜地伸手接过本子,迫不及待翻开翻阅,渐渐看得入神。片刻后猛地抬头,满眼震惊:“林军医,这是你……你早就为我准备好了?”
整本笔记,写的全是贴合他自身短板的射击心得、狙击战术与心态磨炼要点,每一处内容都精准戳中他长久以来的问题,明显是专门为他整理的。
“是啊。”
林微解释道:“许三多总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格外痴迷狙击枪,一心想练好枪法。”
这话落进耳朵里,成才瞬间想起初见时林微说过的那句,你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心口骤然一热,眼眶微微泛红,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个三呆子。”
他紧紧抱着那本笔记本,心里又暖又羞,走到院子里,安安静静坐到许三多身旁,一同低头认真学习。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钢七连开始确定尖子兵分流外调的名单。
但放人一事,高成半点不马虎。所有外调人选,接收连队的各项条件,他全都亲自逐一过目,严格把关。
资源与晋升机会等样样核实清楚,务必确认对方诚意充足,绝不会亏待从七连走出去的兵,斟酌无误,他才肯落笔签字。
分流名单尽数敲定,团内各连的调动事宜也落了实处,转眼就到了筹备连队欢送联欢的日子。
史今快步走进连部,手里攥着一台相机,语气轻快:“连长,跟九连长把相机借来了,九连长特痛快,说随便用,回头让分到九连的战友带回去就行。”
高成伸手接过相机,指尖胡乱捣鼓了几下,对着镜头摆弄半天,又递回给史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史今,我交给你一项任务。”
史今没应声,只是瞬间睁大眼睛,眼神亮亮的,直直望着高城,等着他下文。
“等欢送联欢那天,你给我和林微拍一张合照。”高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语速不自觉放缓,特意加重语气叮嘱,“记住,不准拍她正面,就拍她的背影,和我站在一块儿的就行。”
史今闻言,嘴角猛地往上扬了扬,又拼命往下抿,腮帮子微微鼓着,费了好大的劲才憋住没笑出声,眼底满是了然的打趣,连忙正色应声:“是!”
高成压根没留意到他这番异样,依旧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又反复强调了一遍:“千万记牢了,绝对不能拍到正面,一张也不行,听清楚没有?”
史今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暗自腹诽:我的傻连长呦,明明是心里惦记,上次被婉拒了还放不下,憋着小心思想要张合照,又偏偏傲娇得不了,连拍照都只敢要个背影,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也太藏不住心思了。
高成沉默片刻,语气慢慢沉下来,方才纠结拍照的那点别扭心思尽数褪去:“史今,这次分流,我没有把你安排出去,别怪我。”
史今微微一怔。
高成把其中的权衡摆在明面上:“以你的能力资历,若是调到其他连队,会被当成重点骨干捧着,任务宽松,担子轻。
但七连不一样,全团训练最严格,考核最紧,尖子扎堆,节奏常年紧绷。把你强留在七连,往后只会更累,损耗更大,这份辛苦,是我硬留给你的。”
史今语气诚恳地说道:“连长,我史今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以我的学历,本就卡在士官晋升的坎上,四期本来就不好续。
留在七连,至少是自己待惯的地方,有熟悉的人,怎么都比调到外连强。你这段时间处处为我们着想,替我们争取资源、争取学习机会,这些不单我记着,大家心里都懂。”
高成看向他,神色认真又郑重:“你是我高成心里最好,最靠谱的老班长,是七连的顶梁柱。你的事,我会想办法,尽力帮你争一争四期的名额。”
史今轻轻摇头,语气淡然:“连长,顺其自然就好。别为了我去做那些为难的事。规矩摆在那里,结果怎样,我都认。”
高成深深看了史今一眼,心底暗自腹诽:好家伙,若不是被林微点醒,清楚全团上下早就知道自己是军长的儿子,他恐怕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从前的自己,肯定会死撑着那点傲气与体面,事事端着,死守着所谓的原则不肯越线。明明舍不得,却硬是不肯低头求人,更不会动用半点情面为史今去求情,到头来只会眼睁睁看着这位最好的老班长走到退伍的结局,白白错失心底最看重的人。
他暗自闷哼一声,心头涌上一阵懊恼与自责。林微骂得一点没错,他实在是装过头了。对外端架子,对内也一味克制,连自己身边最亲,最靠谱的兵都不肯用心护住,那他这连长当得又有什么意义。
若是连史今都留不住,眼睁睁看着他遗憾退伍,往后漫长的日子里,自己怕是要日日悔得难受。
七连的就算知晓他的背景,也个个本分守礼,从不愿借机麻烦他半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辜负,该争的,这一次必须拼命去争。
……
欢送联欢如期开始。
众人虽说依旧同属七零二团,可终究不一样了。开场时还说说笑笑热热闹闹,聊着往后连队的安排,可热闹褪去,空气便一点点沉了下来。
离别的情绪悄悄漫开,气氛越来越安静,沉闷又压抑。眼看场面就要冷下去,洪兴国及时站了出来,有条不紊地重新组织流程,穿插节目、缓和情绪。慢慢的,低落的氛围被冲淡,联欢会才得以继续推进。
就在这时,林微才姗姗来迟,缓步走进会场。高成目光第一时间就落了过去,快步迎上前,语气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关切:“怎么才来?”
林微眉眼浅弯,语气轻松又通透:“我怕来早了,你们不好意思哭。”
一句话直白又戳心,紧绷的情绪瞬间松了一截,七连众人纷纷低笑出声。
不等笑意落下,林微又故意拖长语调,慢悠悠补了一句:“不然……我再回避一会儿?免得你们待会儿当着我的面掉金豆豆,那我可会忍不住拿小本子一一记好,日后也会慢慢翻旧账打趣你们。”
话音落地,全场轰然爆笑。
方才萦绕不散的伤感与沉闷一扫而空,尴尬压抑尽数散去,联欢会的气氛瞬间重回热闹鲜活。
林微拿出自己带来的相机,转头喊来了成才,将相机递到他手里。她笑着交代,让他拿着相机四处走动,给大家多拍些合照,留些纪念。
成才整个人都透着止不住的欢喜。能在这样的场合被林微特意托付给全连战友拍照,于他而言就是难得的露脸机会。
他小心翼翼捧着相机,干劲十足,来回穿梭在人群里,认真给每个人取景留念。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热闹的互动和镜头吸引,没人留意到角落里的史今。
史今一直悄悄留意着高成的动向,等到高城笑意真切,恰好又站定在林微身前,二人身影自然同框错落相融的一刻,稳稳按下快门。
定格的画面里,是林微清瘦的背影与笑意明朗的高城。
之后史今也拿起相机,和成才一道,轮流为连队战友拍照留念。会场笑语融融,人人都在借着镜头留住当下的相聚。
慢慢的,史今心里察觉到一丝异样。他记着高城私下的嘱托,拍照时刻意避开林微的正脸。可他渐渐发现,不止是自己,就连拿着相机到处抓拍的成才,也在刻意回避。
成才镜头扫过人群,拍下说笑的士兵、放松的高城、热闹的会场,却从头到尾,没有拍下林微分毫,连边角的背影都刻意避开。
史今不动声色,默默留意着成才拍照的一举一动,再三确认,这个细微的细节绝不会错。
一瞬间,过往零碎的画面全都在脑海里翻涌出来:年纪轻轻的少校军衔,实力不俗却在养伤,还不许随意拍摄她正脸……线索串联在一起,答案骤然清晰。
史今素来心软感性,猜到林微可能是一线暂退下来养伤的,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心口沉甸甸发闷。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人群中那个依旧不开窍的高城。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懂了。懂了林微为何不让自己插手她与高城之间的事。
一个前路规整坦荡,步步顺着正轨仕途前行,往后的人生,需要安稳契合前路的同行人。而一个满身风霜秘辛,藏着不能外露的过往与凶险,连生死都无从预知。
两个人都很优秀,只是走的路完全不一样,各自的人生轨迹也不相同,所以哪怕彼此心生好感,也终究不适合走到一起。
酒过几巡,众人轮番敬酒,没一会,高成便喝高了。史今、伍六一几人赶忙上前,七手八脚扶着他,一路送回了连长住处。
伍六一他压低了声音叹道:“还好林军医滴酒不沾提前走了,没看见连长喝成猴屁股一样红的脸,不然明天连长酒醒后要害羞了。”
顿了顿,伍六一语气带着疑惑,轻声问道:“你说,他俩最后能成吗?我到现在都不敢信,连长居然会动心。”
史今沉默片刻,语气平淡劝道:“以后别在连长面前提这些有的没的。”
伍六一皱了皱眉:“我这不是跟你私下说说嘛,我哪敢当着连长的面多嘴。要是让他知道,我们都清楚他告白没成,保准当场炸毛。”
史今淡淡应声:“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我们别过多掺和。”
伍六一瞧着史今反常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多追问。两人并肩,走回了联欢会的场地。
……
第二天,林微申请借出营区车辆,她打算去照相馆冲洗前一晚联欢会拍的照片,顺便趁着空闲进城逛逛,想了想又带上了许三多和成才。
许三多与成才是义务兵,平日里军纪严格,极少有机会踏出营区。一听说能跟着一同外出,心里瞬间满是雀跃。
此时,两人乖乖坐在后座,一人趴在一扇车窗边,目光紧紧黏着窗外的街景,路边的街道、行人、街边小店,样样都觉得新鲜稀奇。
许三多攥着衣角,语气透着藏不住的欢喜:“林军医,能外出我好开心啊。”
成才也连忙跟着点头,眼底亮闪闪的:“我也是。”
林微目视前方平稳开车,轻声应道:“今天就踏踏实实放松一天,你们俩这段时间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
两人用力点头,模样像小鸡啄米一般,嘴上应着,视线却始终舍不得挪开窗外的风景。
车子开进城区,林微直接把车停在街边的早点铺门口,带着许三多和成才找位置坐下。她先给两人点了油条和包子,转头又额外点了两碗北京豆汁,放到他们面前。
许三多和成才都愣了愣,一起抬头看向林微,满眼好奇。
林微一本正经的忽悠道:“这可是北京本地特色,你俩得尝一尝,喝过这个,才能和别人说真来过北京。”
两人没多想,老老实实信了,各自端起碗小心喝了一大口。下一秒,两张脸瞬间皱成一团,五官全都拧在一起,难以下咽又不敢吐出来,表情格外滑稽。
林微看着他俩这副模样,没忍住,当场轻笑出声。然后,两道控诉的眼神立刻朝她看了过来。
许三多皱着眉小声讷讷:“林军医,这个味道好怪,苦苦的还有点馊味儿,一点都不好喝。”
成才跟着连忙附和:“可不是嘛,这北京特色也太上头了,实在咽不下去。”
林微忍着笑意开口:“就是让你们尝一尝,喝不完也没事。我再给你们加点油条和包子,今天一定要吃饱。”
成才下意识的客气,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够吃了。”
林微看着他,语气温和却认真:“你们日常训练量又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得吃好。成才,你记着,做人要大大方方的。”
听见大大方方这四个字,成才瞬间不再推脱。他本来就没吃饱,确实还想吃,心里默默默念一遍大大方方,安静点头应下。
许三多一听还有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眼都是期待。
之后林微又额外加了几份油条和包子,摆在两人面前。
去往照相馆的路上,林微又顺路给两人买了好些零食。洗照片要等上一阵子,正好让他俩慢慢消磨时间。
到了照相馆等候区,许三多和成才各自捧着不一样的吃零食。平日里很少能吃到这些零嘴,两人都格外新鲜。你掰一点我的,我分你一口你的,互相换着品尝。
尝到好吃的,就主动往对方嘴里塞一点,简单的分享格外纯粹。嘴里嚼着香香的小零食,眉眼都透着松弛的欢喜,没有训练的紧绷,只有少年人难得的轻松自在。
等照片全部洗完装好,见外头天色还早,林微收好相片,转头看向两人,语气轻快:“走,我开车带你们去天安门广场转转。”
这话一出,许三多和成才瞬间怔住,紧跟着满眼炸开光亮,亮得晃眼,连林微都被那股真切又滚烫的激动晃了一下。
林微浅笑着抬了抬下巴:“来都来了,咱们出发。”
两人二话不说,脚步轻快地唰一下蹿上车,老老实实坐回后座,腰背挺直,满心都是期待。
车子朝着天安门广场开去,街道两边人来人往,街边店铺热热闹闹,路上行人步履悠闲,到处都是满满的生活气息,一派安稳热闹的景象。
车厢里安安静静,林微缓缓开口,像是随口感慨,又分明是专门说给成才听:“今天我出来,不只是单纯洗照片。主要是我想看看普通老百姓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模样。”
成才心思比许三多细很多,人也聪明,一听这话,立刻悄悄抬眼看向她。
林微语气平淡又直白:“我需要要多看看眼前太平的日子,看看普通人脸上轻松的笑脸,这样,我的信仰会更坚定。”
成才觉得像林微这样优秀的人,应该光明正大站在人前,而不是隐藏自己。但,她身上有枪伤却少有人知道,还有联欢会上不让拍的正脸,都说明了林微游走在暗线。
沉默了好一会儿,成才低声开口问道:“林军医,值得吗?”
林微语气笃定:“值得。你眼前看到的每一张笑脸,每一份安稳,都是无数无名的人,在背后默默守出来的。”
成才听懂了话里的深意,却依旧没法完全认同,可这一刻,一颗种子悄悄在他心底扎了根。
一旁的许三多压根没听懂两人的对话,忽然伸手指着窗外,激动地喊:“成才!成才!快看,天安门到了!”
两人瞬间把刚才的对话抛在脑后,齐齐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望着近在眼前的天安门,满眼都是震撼与崇敬。
林微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个趴在车窗上,满眼都是天安门光芒的少年,心底轻轻轻叹,默默念着:希望今日这份人间烟火,能在你们未来的路上,长成支撑你们走下去的底气与信仰。
……
返程时,
车厢里氛围格外轻松。许三多和成才还沉浸在初见天安门的激动里,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回味着今天的一切。说起早上的油条包子,还有那被坑着喝下的豆汁,又笑着念叨对伴手礼的欢喜,还有亲眼见到天安门的震撼,句句都是少年人纯粹的开心。
林微安静开着车,偶尔听着两人的闲谈,淡淡应上一两声,眉眼温和。
突然,前方不远处的路面上,突然迎面而来两辆军用越野车,稳稳横在前方拦下去路,车上下来的军人个个神情肃穆,气场凝重。
林微眼神一凛,当即踩下刹车,把车停稳。她迅速转头,对着后座的许三多和成才,语气郑重的吩咐道:“待在车上别动,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出声,也别乱问。”
话音落下,她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独自朝拦路的军人走去。
许三多和成才吓得不敢出声,两人面面相觑,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死死扒着车窗,紧张地盯着车外的身影。
双方只是低声交谈,距离太远,半个字都听不清,只能感受到空气中压抑紧绷的气氛,全然没了方才的轻松。
不过短短几分钟,车外的人分开。
林微没有回头,径直登上了对方的军用越野车,车门一关,车子瞬间启动,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而一名身着军装、肩扛少校军衔的陌生军官,快步走到他们这辆车旁,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来。
“林军医!”
成才最先反应过来,瞬间慌了神,猛地往前探身,声音都带着颤抖:“同志,林军医呢?她要去哪?!”
许三多也急红了眼,死死抓着座椅,连声追问:“林军医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陌生少校面色冷峻,语气生硬不带一丝波澜:“不该问的别问,我奉命送你们返回营区。”
“可是……”成才还想再问,想要弄清楚缘由。对方骤然抬眼,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这是军令。”
成才与许三多,看着对方肩上和林微一样的少校军衔,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攥紧拳头,颓然坐回座位。
两人再也不敢多言,却又控制不住地扑在车窗上,睁大眼睛看着林微乘坐的那辆军车,看着它越开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