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衍捏紧手里的册子,脚步不停,沿着廊下往外走。道理他都想明白了,风险也摆在眼前,可桑家眼下真没有别的路可选。
静宁郡主这盘棋铺得极远,他看不透后头还有什么后手,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桑衍刚转过一处拐角,迎面便撞见了三皇子文子端站在廊边,像是特意在此等候,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册子上,随口问道:“桑家主刚见完静宁郡主?”
桑衍收了心神,敛衽行礼,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正是,郡主交代了差事。”
三皇子缓步上前,声音压得低了些:“方才朝会,你带头附议新政,胆子不小。你就不怕,将来养出新的对手,反噬桑氏?”
这话正好戳中桑衍方才心底的顾虑,可桑衍依旧面不改色的应道:“殿下,眼下是桑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顺势而行。”
三皇子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顺势?你以为郡主只是想开科举,换一批读书人做官?桑衍,你押的这一注,或许未必如你所想那般有转圜余地。”
桑衍将手里的册子攥紧:“殿下此言何意?”
“没什么。”三皇子摆了摆手,往后退半步,姿态又变回那副闲散模样,“只是劝你一句,别只盯着眼前桑家的安危。郡主要动的,是盘亘数代的世家根基,这趟浑水,陷进去容易,抽身极难。”
说完,三皇子文子端不再多留,侧身从桑衍身侧走过,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过来:“好好掂量掂量。”
桑衍站在原地,看着三皇子文子端远去的背影,心头的那层不安,又重了几分。
桑衍忍不住腹诽道:不是说三皇子爱慕静宁郡主,怎么看这个架势,似要给静宁郡主使绊子?
而三皇子文子端心底满是无奈与焦灼,只觉得林微就是在作死。桑衍这般倾力附和相助,反倒成了助推她冒险闯大祸的推手。如此一刀切撼动选官制度,隐患无数,林微竟这般肆意妄为,莫非是嫌自己命长?
三皇子文子端顿了顿脚步,又快步往林微所在宫殿赶去。殿外春桃见他来势汹汹,连忙上前拦阻:“殿下,郡主正在批奏折,吩咐暂不见客!”
三皇子文子端心中焦灼难抑,哪里还顾得上礼数,手腕一扬,直接将春桃推得踉跄后退几步倒地。他掀帘闯入,方才那副闲散淡然的模样荡然无存,语气裹着翻涌的火气:“林微!你疯了不成?”
林微正伏在案上翻看奏折,抬眸看他,神色平静:“三皇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文子端往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是急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今日推行的新政有多莽撞?举荐制沿用这么多年,世家盘根错节,朝野上下多少利益系在其上!你说停就停,一刀切,开科举,你以为只是换个取士法子?”
他伸手指向殿外,语调陡然拔高:“如今朝中世家本就对你忌惮万分,你这般举动,等于把所有人逼到一处。他们眼下不吭声,不是服你,是在隐忍蓄力!一旦各处郡县生出乱子,所有罪责全会扣在你的头上!”
“布衣寒门读书者寥寥,就算开了科考,短时间之内哪里能补得上朝堂、地方的官吏空缺?地方政务停滞、讼事堆积,流言四起,到时候民怨、世家的怨恨一并涌来,你要如何收场?”
文子端看着她,眼底又急又痛:“我知你想破世家积弊,这份心思我懂!可你不能这般急功近利,拿自己的性命与朝堂安稳去赌!你手握权柄暂理朝政,多少人盯着你的错处,你这般不留余地,无异于把刀亲手递到仇家手里!”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林微,你不要拿自己去赌这场渺茫的变局!”
林微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后面追进来的春桃身上,瞥见她衣上沾着尘土,立刻猜到她方才被推倒过。
林微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三皇子文子端,抬手一推,直接将他掀翻在地。
三皇子文子端猝不及防,整个人重心一失,重重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猛地怔住,方才满腔急切、满心焦灼的怒斥,瞬间卡在喉间,尽数僵住。
三皇子文子端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林微,眼底的怒火、担忧、焦急,尽数褪去,只剩一片错愕与不敢置信。
他从未想过,林微会对他动手。
林微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眉目没有半分温度,清冷得近乎漠然。她不看倒地失态的文子端,只看向春桃:
“伤着没?”
她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冒犯的护短。
春桃连忙垂首:“奴婢无事,郡主。”
确认春桃无碍,林微这才缓缓垂眸,视线落向地上的三皇子文子端。
字字清冷,不带一丝波澜:
“三皇子忧心朝政,忧心我的安危,这份心意,我领。”
“但,”她话锋骤然变冷,“你再急、再怒,也不该对我的人动手。”
“你是皇子,身份尊贵,可我的人,不是你随意推搡的物件。”
文子端撑着地缓缓坐起,心口一阵发闷,又涩又疼。他急得失态、闯殿怒斥,全是怕她误入绝路、怕她万劫不复。可到头来,在她眼里,他所有的苦心劝谏,抵不过一个侍女受的半点委屈。
三皇子文子端看着林微,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委屈、有无奈、有痛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林微,”他嗓音微哑,“方才是我失仪,可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我是真的怕你……”
“怕我自取灭亡?”林微淡淡打断他,神色分毫未动,“我的路,我自己走,落子无悔。”
“轮不到你替我焦虑,更轮不到你,为了劝我,欺辱我的人。”
“文子端,情急之时,便会轻贱旁人,这就是我不喜欢你的原因。”
三皇子文子端浑身一僵,整个人如遭冰水浇透。他怔怔望着眼前清冷决绝的女子,方才所有的焦急、担心、惶恐,瞬间卡在胸口,化作难以置信的困惑。
在他眼中春桃仅仅是个侍女,一时情急失手推倒,在皇室与世家的规矩里,本算不上多大的过错。
他不惜闯殿失态,是赌着颜面来警告她前路的杀局。可林微,竟把一桩侍女的磕碰,看得比她自身生死的大局还要重。
他无法理解林微的想法,只觉得二人之间横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眼底焦灼慢慢冷却,只剩下沉凝的错愕。
素来温润闲散的三皇子文子端,肩背绷紧,声音低沉压抑:“原来,在你心里,主次是这般分的。”
他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没有争辩新政的利弊,也没有为自己苦心劝谏辩解:“方才推搡侍女,是我失了分寸,我认。”
他看向林微,眉头紧锁,满是难以释怀的困惑,还有一丝落空的疲惫:“可我万万想不到,你会因一名侍女,直接否定我全部的心意。”
“你认定我骨子里轻贱下人,可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无心之失。”
林微静静看着他,语调平静,却锋利如刀:“情急之失,还是本就不把春桃当人?”
文子端一滞,一时竟答不上来。他从小到大所见的规矩便是如此,侍女仆从本就是依附主子的人,情急之下推一把,哪里算得上什么大事。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想过,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质问。
沉默片刻,他喉间发紧,语气带着几分固执:“我只是心急,没想那么多。”
林微没有再接话,只是淡淡看着他。
文子端被她看得心底发闷,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扭。他知道自己理亏,可依旧无法认同林微这般看重一个侍女,胜过自己。他深深看了林微一眼,眼底只剩下厚厚的隔阂:“我与你,终究想的不一样。”
说完,他转身离开,脊背依旧挺直,脚步沉稳,心里却绕不开林微方才那句问话。
殿内帘布随风轻晃,争执戛然而止,两种完全无法互通的认知,留在空旷大殿里。
林微抬手召唤暗卫:“把三皇子带去皇庄,即日起留在庄中耕种劳作,日常吃食由他的劳力付出兑换。”
“让三皇子亲身尝尝耕读寒门的疾苦,好好体悟,寻常百姓、底层世人,究竟是不是可以随意轻贱、随手推搡的物件。”
“再告诉陛下若敢暗中包庇三皇子,那我不会将人放在他的眼皮底下。”
暗卫拱手应下,就退了出去。
三皇子文子端在骄纵的皇室权贵里,已经算是最正常的那一类人。可林微清楚,他所谓的清醒和善良,只是权贵圈子里的正常标准。
三皇子文子端懂朝堂利弊,会忧心朝政大局,也真心怕林微闯祸倾覆。可他从小到大长在深宫,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底层百姓。
他没有半点基层经历,骨子里自带权贵的惯性,下意识就觉得下人卑,不算大事。可他真不是坏人,只是不识民间疾苦。
这样的人,就算再会谋划朝政、再会分析利弊,他的眼界也是飘在天上的,是空中楼阁,对百姓来说根本落不到实处。
真正的治国、改革、为民,从来不是坐在大殿里空谈大局,是看得见普通人的辛苦,尊重每一个人的尊严。
所以林微罚他去皇庄种地,不是赌气,也不是报复。她就是要逼着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子,亲手体验一次底层人的生活,靠自己劳力换吃食。
让他彻底明白:底层人不是物件,百姓疾苦不是空话,上位者没有经历过基层,就永远没有资格谈真正的治世安民。
……
第二日,大朝会。
殿内群臣各就席位,唯独三皇子那处席位空着。桑衍跪坐在自己的席上,目光扫过那片空位,心中暗自思索。
昨日廊下相遇,三皇子还特意劝他远离静宁郡主,不要掺和新政这场风波。可才隔一夜,对方竟连今日入朝的资格都没了?昨日那些告诫与提醒,这么不堪一击?
桑衍心底暗自掂量,很快拿定主意:如今唯有紧跟静宁郡主,才是稳妥的出路。
他猛地腰身一挺,两手一扒拉衣袖,硬生生在庄重朝会上撸出了街头辩论的气势。
恰逢一众老臣唾沫横飞的委婉弹劾新政,句句拐弯抹角的指责静宁郡主激进妄为,吵得殿内嗡嗡作响。
没等林微开口,桑衍直接抢先炸场,他跪坐在席上,身子往前一探,气场拉满,对着满殿老臣挨个对线,开启疯狂输出模式。
“诸位大人此言差矣!”
“新政革新本就是为了广纳寒门人才,何来妄为一说?往日多是庸才占位,寒门埋没,朝堂积弊丛生,诸位怎么不提?”
左边老臣刚张口反驳政令仓促,桑衍立马怼回去:“郡主这是在践行‘行事果敢方有变局’之法!不然难道让她待管朝政期间,眼睁睁看着朝局固化,一成不变才是对?”
右边文臣刚要纠结官吏空缺的问题,他又是一通输出,条理飞快、嘴速爆表:“郡主早已提前备好后续安置之法,可循序渐进推行,何来乱局?诸位有郡主聪明?还敢质疑她!”
他一人单挑满殿世家老臣,越辩越勇,撸袖子的动作反复拿捏,跪坐的席位都快被他蹭出火星子。
往日沉稳的桑家家主,今天彻底化身郡主头号铁杆嘴替,谁怼郡主他就怼谁,主打一个谁反对林微的新政谁挨喷。
这满朝文武直接看懵了。
往日的桑衍可是谨慎观望的世家派,今天直接舌战群儒,一副护主的模样。而看了全程的林微,静静看着卖力表忠心的头号‘拥护者’,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朝会散后,几家与桑衍交好的世家官员当即围上来,连声质问他是不是疯了,这般不留余地,死死站在静宁郡主一边,让他清醒些,莫上头。
桑衍压着声音:“不瞒诸位,昨日三皇子也劝我来着,说让我好生掂量掂量,是否要帮静宁郡主。可今日的朝会,三皇子就缺席了。诸位,可还要劝我?”
围上来的几人闻言,俱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