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一路颠簸，入静微庄内才缓缓停下。宣皇后与越妃掀开车帘，眼前屋舍齐整，院落收拾得干净利落。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入院内，就见廊下摆着一排木案矮凳，一群小姑娘正分坐案前捧着简册读书。
她们身上虽都穿着合身的衣衫，可身形清瘦单薄，脸颊还带着长久营养不足的倦弱。一个个目光牢牢盯在书卷上，似周遭的声响，半点扰不到她们。
春桃是骑马到静微庄的，来了多时，这时带着庄上管事一同上前接引宣皇后和越妃，坦坦荡荡把林微打算培养她们做女医的安排一一说清。
越妃一路上压着满心郁气，听完再看向廊下这群孩子，心口猛地一沉。
她见惯了宫里公主读书，左右围着人伺候，稍稍累了便闹着停下。两相一对照，堵得她喉头发闷。
宣皇后心底叶翻涌着难言的触动。这些孩子苦苦渴求的机会，她的女儿五公主生来就握在手里，却肆意挥霍，全然不知珍惜。
林微那句敲打，此刻不再轻飘飘的，而是沉甸甸落在心底。她们本以为只是奉旨来‘静养’，到了才明白，郡主安排她们来这里别有深意。
越妃缓缓吐了口气，先前郁结一扫而空，反倒松快下来，侧头一笑，对宣皇后道：“静宁郡主安排我们过来，挺有深意的。来都来了，那便好好待在这静微庄吧。待那日陛下召我们回去，再说。”
宣皇后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那群孤女身上，唇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应道：“是啊，是我们，想得太浅了。可对于这个安排我很满意，我觉得我会喜欢接下来在这里的生活。”
……
两日后，文帝看着面前的破烂，嗯，实在难以将它称作衣裳。这是给遭祸发卖之人穿的，多处磨损走形。他站在原地，一时迟疑，迟迟不愿上身。
庄上管事上前，低声传了一句：“陛下，郡主说，‘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四个字入耳，文帝一怔，方才的别扭迟疑瞬间散去。想起林微一旦说‘来都来了’四个字，就说明还有后手。他不再纠结，抬手把衣衫套在了身上。
一旁的三皇子文子端整个人都看呆了。
文帝侧头瞥见三皇子文子端还僵在原地发愣，当即骂道：“竖子，还不赶紧换上！都怪你不成器，朕一把年纪还得陪着你受这一遭罪。”
三皇子文子端喉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急切地抬手比划，示意文帝，这是林微的安排，与他何干？
文帝扬手，啪啪两下拍在文子端背上，语气恨铁不成钢：“真是冥顽不灵，走走走，带你去感受一下，为什么说是你惹的祸，说你，你还不信，去眼见为实。”
文帝拽着满脸茫然的三皇子文子端，一路走向田间劳作的地方。
此刻太阳毒辣，可田地里早已站满了人。他们大多动作尚且生疏笨拙，许多人连握农具的姿势都没有摸透，手上磨得通红，动作缓慢又青涩。
可偏偏每一个人眼里都亮得惊人。没人偷懒，没人抱怨，人人埋头苦干，脊背绷直，浑身带着一股拼尽全力的韧劲。
文帝装作随口一问，刚好能让身侧的文子端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这般器具不熟，为何不偷懒一二，个个干劲十足？好生奇怪。”
一名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抬起头，额头满是汗珠，眼里却没有半分苦色，只有滚烫的感恩与希冀，兴奋的问道:
“新来的？”
文帝点了点头:“落魄了，刚被静宁郡主赎回来，”又指了指三皇子文子端，“都是这个竖子惹的祸，他被毒哑，连带我也被发卖。”
中年男子闻言，又套了几句话，核实了文帝确实没有异常后，才交心道:
“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本应以命代主受过，是静宁郡主心善，给了我家一次重来的机会。”
“管事的李大人说，郡主有言，但凡家人勤恳劳作，又有潜心向学者，一家之中，只需出一位读书成才之人，便可脱籍出奴，举家转为良民。”
“我生来为奴，以后子孙皆是贱籍，良民二字，于世人寻常，于我是生生世世不敢奢求的天大机缘。”
“不是我自夸，我家大儿在学习一道并不比我主家的少爷差多少，可之前受困于贱籍，只能藏拙。
如今有机会搏一搏，肯定愿尽全家之力助之，也算是全家自救，自然干的有劲。”
“这里像我这般的，多的是。可惜了，你儿哑了，无法走这条路了。”
顿了顿，又说道:“不如再给你们父子指一条路，好好学良种种植技术，往后可以靠手艺吃饭，李大人说过的，会让学会种良种的人家也脱奴籍的，你们父子试试。”
田间一众人纷纷点头，眼底皆是滚烫的光亮。他们做农活时笨拙生疏，可他们有奔头，有希望，有拼了命也要抓住的新生。
文帝边听着，边在心里自夸道:朕就是比子晟那家伙厉害，看演的多好，一点破绽都没有，朕真是太厉害了。
而哑巴文子端满脑子都是:林微当真疯了，不仅要支持寒门，她竟然要让贱籍之人脱籍之后参加入仕选拔？真是要捅破天，没救了！
文帝余光刻意扫过身侧静静听着一切的文子端，发现他表情极其震惊，但仅仅是震惊，没有其他意味，只好长长叹了口气。腹诽道:得，看来这农活还得干上许久。
……
时日缓缓流转，
朝堂之上，没人敢明着拦阻林微推行的科举制度。先前三皇子骤然失势、皇后与越妃被送出宫的先例摆在眼前，没人摸得准她下一步会做出什么，她出手的份量，也是哪一家都单独扛不住。
心底不服的人依旧比比皆是，诸多算计只敢藏在袖中，面上，所有人都只能俯首，一口应下。而有些聪明人则抓起自家子弟培养的力度，想顺势从中分一杯羹。
几名世家在朝的核心代表人物，自认为避开耳目，正聚在一处僻静的私宅内室。
烛火摇曳，映得一张张脸色沉沉。先前在朝堂上俯首应下新政的恭顺，此刻尽数褪去。
一人语气压得很低：“明面上，咱们真的动不得，静宁郡主的手段大家都看见了，三皇子说折就折，皇后、越妃也被迫离开静微庄，现在谁敢硬撞刀口？”
另一人眉头紧锁：“可这科举一开，真正的寒门可都有机会往上走了。长此以往，咱们世家的根基，迟早要被慢慢啃掉。”
旁边一名年长些的缓缓开口，心思更深：“硬拦是下策。我已经吩咐家里加紧教养子弟，就是想借着新政捞功名，各位也抓紧了安排一二。
名额就那么多，若是寒门源源不断冒出来，咱们的优势早晚不保。”
有人低声提议：“不如在底下动手脚。考卷阅卷、地方举荐，能拿捏的地方不少，不必闹到朝堂之上，悄无声息地卡住那些出身卑贱的人。”
众人一时沉默，烛花轻轻爆响。
“稳妥些。”为首之人缓缓点头，“面上依旧拥护郡主的新政，该出钱出力绝不推辞。暗地里，把关卡守好。”
“新政是她推出来的，真要是底下出了纰漏，也是地方办事不力，落不到咱们头上。”
“咱们不做第一个出头的，等着看，若是寒门子弟真的大量登科，再另做打算。”
屋里几人相视一眼，都懂了这层心思。明面顺从，暗地设障，打算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消解新政的力道。
……
大朝会殿内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分坐两侧席案之后，某些人眼底青黑浓重，很明显是夜里私下串联费心算计所致。
林微站于殿中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语气闲散却带着刺骨的冷:
“诸位大人夜里少熬些夜，早些歇息。瞧瞧你们眼下的黑眼圈。当真是精力旺盛，累不死你们？”
心虚的某些大臣垂首不敢与她对视，心底早已一片发凉，腹诽道:是谁？谁告的状？说好一条绳上的蚂蚱，怎么又出卖人？
林微又说道:“本郡主清楚，你们私下商议的无非是想在新科选拔的流程里动手脚。借机掣肘寒门新秀。”
“无妨。”
“你们想做尽管去做。”
她话音一转，接着说道:
“不过今日本郡主先丑话说在前头，所有经手科考举荐阅卷的官员都得签一份字据，以身家九族作保。”
“你们若是本事足够高，手段足够密。能做得干干净净让我查不出半分痕迹，抓不到丝毫把柄。”
“你们大可肆意行事。”
“但只要被我查出半分，不必再走任何流程，九族连坐，绝不姑息。”
林微环视满殿官员，语气平静却压得满堂死寂:“世家百年基业来之不易，你们尽管掂量，是安稳守规顺行新政，还是赌上全族去断寒门生路。”
“路在你们脚下，后果自负。”
“我表个态，我不介意和你们好好斗上一场。毕竟落败之后，正好抄你们家得来的家产，可以充作国库银两。为新政推行添砖加瓦。多少我都收，不会嫌少。”
话音落下，席上不少心里有鬼的官员控制不住地发颤。肩背轻轻抖动，放在袖子里的手止不住哆嗦。
有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打湿了面前的案几。
他们埋着头，不敢对上林微的视线，生怕单单一个对视，就被拎出来指证。
而那些没有参与密谋的官员，则神色凝重地看向林微，心底满是忌惮。
他们暗自思索，连这般隐秘的私下商议都能知道，她手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还有之后行事，万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
晚间，某家宴席，
一众世家女眷围坐一席，低声说起今早大朝会的传闻。
一名穿华丽曲裾的世家小娘子手把玩着玉簪，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可曾听闻今日大朝会上静宁郡主的话了吗？我听完只觉得心底发寒。”
身侧年长些的世家妇人，一看是朝中重臣家眷，她缓缓抿了一口蜜酒，眉峰微蹙:
“我原以为郡主只是聪慧过人。没想到她在大殿之上，敢对着满朝文武摊开狠话。九族为凭，抄家充库。这般气魄，便是那位……都未必有。”
旁边一名素来心高气傲的贵女，指尖摩挲着耳上珠珰，神色复杂:
“真是不一般呀。咱们世家女子自幼所学，是持家是柔顺是谨言慎行。何曾见过那个女子这般不藏锋芒，不做委婉周旋，想威慑人便直接摊开底牌。”
另一个性子胆小的女娘微微前倾身子，眼里带着惶恐:“都别说了。我父兄今日回府之后，便闭门长叹，说郡主眼线无处不在。万一……也被她探听得一清二楚”
有个心思敏锐的女娘轻轻叹了一声:“我倒是有些佩服她，女子大多困在内宅，她却能站在大殿之上定新政，拿捏朝堂局势。
只是这份魄力，于咱们世家而言，并非好事。寒门若是大批入仕，咱们世家男子往后的路，怕是要窄许多。”
席间有人轻轻点头，也有人垂首沉默，有人谨慎的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可转而聊其他话题，又提不起兴趣，不知道谁开的头，又聊了起来。
她们一边惊叹林微身上那股常人难及的强势，一边暗自忧虑家族未来。这静宁郡主，完全跳出了她们对女子的所有想象。
席间对朝政不甚敏感的楼太傅之女楼缡随口说道:“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小女娘而已。这些时日，大家不都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姑且容她几分。
你们难道没听过人走茶凉吗？她如今风光，往后是什么下场，谁也说不准，”她抬下巴看向身旁裕昌郡主，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裕昌郡主，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这话一出，满席瞬间安静，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楼缡。
裕昌郡主当即厉声呵斥:“楼缡，你想死便自己去死，别拖我下水。来之前我就跟你说了，我大母今日特意交代过我，不允许我谈论任何有关静宁郡主的事。你管不住你的嘴，还非要拉我下水，你安的什么心？”
楼缡皱起眉，满脸不解地小声问道：“你和她都是郡主，怎么……”
裕昌郡主打断道:“她的郡主之位和我的郡主之位不一样！至于怎么不一样，你若是想不通，便叫你父亲楼太傅亲自给你解释，不要问我。”
裕昌郡主起身边离开，边说道:“真是晦气，早知道今日便不出门了，烦死了。”
楼缡听到这话，又环视一圈，身上那股骄气才慢慢收住，心底忽然发虚，不敢再多争辩，仓促起身离席。
席间一名小女娘慌忙以锦帕掩唇，轻声忐忑地问道:“你们说，今日宴席上楼缡的那些言语，静宁郡主会不会知晓？此事又会不会牵连楼太傅？”
闻言，周遭众人彼此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心中有万千言语，可都尽数藏于沉默之中，不敢再开口。
而宴席上的这话，林微确实第一时间听到了，但她手里有其他更紧急的事要做，就打算放一放。
只是，刚刚回到都城，又听闻这话的某个人就没有这般好性子了，直接选择打上门，亲自问候楼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