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严世蕃的选择就是整个严家的选择。
于是京中哗然,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如同嗅到血腥的鹰隼,弹劾的奏本雪片般飞向内阁值房,顷刻间堆满了无逸殿的案头。
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字里行间皆是诛心之论,外臣私交皇子,意欲何为?严世蕃其心可诛,严嵩教子无方,阖府俱是奸佞!
更大的暗流在六部衙署与翰林院的清贵之地涌动,私下串联的联名奏疏正在一份份传递、誊抄、署名。笔墨的杀伐,有时更甚刀剑。
更有那等性急言烈之辈,在赵贞吉高拱等人的带领下,径直涌到了严府门前。
朱门紧闭,门内死寂,门外却是沸反盈天,要求严嵩大义灭亲、捆子请罪,乃至自请告老、以谢天下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次日,在东方尚未绽放光明前,后军都督府右都督少保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悄然进入西苑,在皇帝闭关的大玄都殿中跪下待宣。
昏暗的殿中有一尊偌大的三足加盖的铜香炉,炉盖上按八卦图像镂着空,这时镂空处不断向外氤氲出淡淡的香烟。
铜香炉正上方的北墙中央挂着一幅装裱得十分素白的中堂,上面写着几行楷书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此时殿中空旷寂静,而在偏殿精舍中,正墙神坛上供着的三清牌位,云雾缭绕下是一座铺有明黄蒲团坐垫的八卦形坐台。
嘉靖在上盘坐,以左手虎口抱右手四指,右手虎口抱左手大指两手心向内,拇指掐子午纹,形成太极图状,合《道德经》负阴抱阳之理。
黄锦静静地等在一旁,等到阳光照耀在万岁爷脸上的时候,他无声地摊开一块淞江精织棉帕,浸入温度恰好的热水中,捞出、拧干,再以极稳的手势,用这团温热的雾气包裹住皇帝那双因长久掐诀而僵硬的手。
“万岁爷,”黄锦的声音轻得如同香灰落地,“昨日,景王殿下卯时初刻至西苑门外,执意求见,奴瞧见手持严世蕃所赠书信并宣德炉一尊。”
他略作停顿,等待那双手在热气中是否会有指示,见无反应,便继续以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殿下言,得外臣重礼,心下难安,特来请皇父示下,进退间,曾言若不得见天颜,愿早日就藩。”
精舍内,只有香火轻微的哔剥声,黄锦说完最后一句:“陆指挥使此刻已在殿外候着了。”
若是皇帝觉得重要,便会开口,若是觉得不重要,便会继续打坐修行,他们这些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按部就班。
嘉靖缓缓睁开眼睛:“严世蕃倒是果断。”
这句话,像一颗冰珠,坠入寂静的深潭。
黄锦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知道,这句话绝非褒奖,嘉靖的手指在温热的棉帕下微微动了动,黄锦会意,轻轻撤去手巾,用另一块干爽的软巾将那恢复了些许柔软的手指一一拭净。
“将景王昨日的举动神态,细细说来。”
黄锦自是毫无隐瞒,克制住了帮景王说好话的想法,瞒不过万岁,自己便不是在帮殿下而是害殿下。
听完后嘉靖面上露出几分疑惑:“他真想去就藩?”
黄锦没有应声,走到神案前,将快要燃尽的香烛轻轻取下,换上一对新的,就着长明灯的火焰点燃。一缕更鲜活的青烟袅袅升起,重新融入满殿沉滞的香气之中。
随后又将那小巧的宣德炉捧来,让皇帝过目看了一眼。
“裕王和其母妃那边如何,景王可有召见赵静娴。”
黄锦重新跪回原地禀报:“裕王近来与翰林院属官走的近,康妃有意拉拢沈贵妃并刻意克扣王贵妃的用度,靖妃日日守在王贵妃身边,并用体己贴补用度。”
黄锦说完后缓了缓气息:“赵尚宫几次想拜见景王殿下,但殿下一直不肯见。”
“让陆炳进来。”
黄锦立刻趋步出传,很快,一道身影分开了精舍入口垂地的锦帘与外殿弥漫的香烟,稳步踏入。
来人身材极高,肩背宽阔,将一身鲜亮的蟒袍撑得棱角嶙峋。面色是久经风日的赭红,双目沉静,却偶有精光如电石火般掠过。
他行动间步履沉稳,竟有种鹤涉浅水般的从容与警觉。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万岁。”他的声音不高,却浑厚如钟磬,在寂静的宫舍内沉沉荡开。
“免礼吧。”嘉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赐座。”
所谓座,不过是一个稍厚实的明黄蒲团,置于御座右下首。
然而在这皇帝修玄的禁地,能得一方坐处,已是无上的殊荣,嘉靖待他,终究与别个臣子不同,那层自幼同饮一乳、相伴长大的情谊,是刻在骨子里的。
陆炳再拜谢恩,方敛袍端坐,背脊挺直如松。
“陆经近来如何?”嘉靖开口,问的竟是陆炳的长子,那孩子自幼体弱,去岁一场大病,至今未起。
已是朝野皆知陆指挥使的一桩心事,不知道多少豪商士绅,四处寻医求药送至京城。
陆炳赭红的面容上波澜不惊,只眼底极深处,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哀痛掠过。
“劳圣上垂询,犬子尚可,还在将养。”
尚可也就是不好,嘉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失子之痛,他亲身经历过数次,那种钝刀磨心般的滋味,旁人难以体会万一。
而且陆炳子息不旺,三子中早夭一个,存留二人,如今眼见着又要去一个。
静默在香火中流淌片刻,陆炳刚准备开口汇禀,嘉靖便再度开口,语气却已恢复平日的淡漠高远,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的小事。
“过几日,朕让陶仙师择个吉日,晋封陆经为锦衣卫指挥使吧。”
话音落下,精舍内一片死寂,黄锦低垂的眼皮下,闪过震惊,陛下对陆炳真真是没话说。
锦衣卫指挥使,那是权倾天下的要害之位,如今,竟要加封给一个卧病在床生死未卜的少年,或许只是为了冲喜?
纵然如今只是虚衔,可这份恩宠,已经是骇人听闻的隆眷了。
毕竟如果陆经真的好了,皇帝金口玉言,也不可能撤回册封,陆家父子,可能要把持锦衣卫整整两代人?
陆炳端坐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离席,重新伏跪于地。他的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比方才更沉,带着一种压抑的、复杂的震颤。
“陛下…陛下天恩浩荡,臣……臣父子,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