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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小说 > 夺嫡在嘉靖朝 > 第四十三章 海瑞

第四十三章 海瑞

    “元美,你知道什么?”

    王世贞左右看了一眼。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院墙上方斜照过来,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书吏抱着文书走过,脚步声在石板上一沓一沓地响,渐渐远了。

    他压低声音,语速比方才快了一倍:“叔大,这事你别打听,李维行是严世蕃的人,他犯的事不小,刑部接了案子,却一直压着不审,压了一个多月了。

    为什么压着?因为审不下去,往上审,审到严世蕃头上,刑部不敢,往下审,审到吴维岳自己头上,严世蕃不让。

    就这么吊着,吊得刑部上上下下都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一个庶吉士,搀和这个做什么?”

    张居正松开了他的袖口,他听懂了,不是听懂了案子,案子本身没什么难懂的。

    李维行是严世蕃的人,犯了事被刑部接了,刑部不敢审也不敢放,这在大明朝堂上不算稀奇。

    他听懂的是另一层,王世贞知道得很清楚,比一个刑部主事该知道的更清楚,这意味着刑部内部也在争,有人想审,有人想压,想审的人往外透消息,想压的人拼命捂盖子。

    “元美。”张居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正经,正经得让王世贞有些不适:“你在刑部,自己小心些。”

    王世贞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张居正会追问案子的细节,追问严世蕃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追问刑部打算怎么收场,他认识的那个张叔大,从来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但张居正没有问,只是让他小心,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那股倨傲、不耐烦的劲头忽然消了大半。

    “我知道。”他的声音也正经起来,正经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你也是,翰林院虽清贵,但离着上面那些人太近了,离得近的地方,风浪比别处都大。”

    张居正点了点头。王世贞整了整被攥皱的袖口,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叔大,诗社的事,你再想想,那些人虽然狂,但狂有狂的好处他们什么都敢说,这年头,敢说话的人可不多了。

    而说话的人多了,不想听的人也必须要听了!”

    张居正没有回答,王世贞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早就大步走出了院门,袍角在门槛上一扫便不见了。

    廊下又只剩下张居正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值房,日头又沉了一分,光线从院墙上方斜照过来,将他半个身子笼在光里,半个身子隐在阴影中。

    他望着王世贞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那年他们一起赴京赶考时的情形,那时候王世贞骑着一匹青骢马,马鞍上挂着一只酒囊,走一段便喝一口,喝完了便高声吟诗,吟的是李白的《将进酒》。

    声音大得路边的野狗都跟着吠,沿途田地里的农夫农妇都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儿听他吟诗,那眼中是羡慕、是期盼、是认命。

    当然也有顽劣的小孩,追在后面嬉笑,鹦鹉学舌般的唱诗,张居正那时候觉得很吵,现在竟然有些怀念。

    他当时是坐着马车,因为他不会骑马,坐在车里看书,自然也就没有王世贞纵马狂饮潇洒,于是他没有吟诗。

    王世贞喝够了酒就回头喊他:叔大,你就不累吗?”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累,是他不敢停下来,王世贞可以边走边喝酒边吟诗,因为他有退路,王家是太仓望族,他祖父父亲都是进士,他就算考不中,回去也能过他的诗酒日子。

    张居正没有退路,他身后只有一个家道中落的门庭,他考不中,便什么都不是,下次再来考,可能连马车都坐不起,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了。

    而现在也同样如此,他突然想起去年,徐阶告诫他的几句话,话里话外让他审时度势,让他不要只看着眼前。

    那时他有些不理解,现在则是明白了许多。

    刑部有案子不敢审,是因为上面有人压着。

    朝堂有严党,还是因为上面有人压着。

    这是病,这病难治的很,凭他现在写的那道奏疏,真的能治根本吗?

    ……………

    这个时节,广州城已浸在溽热里,风从江上吹过来,黏稠稠地糊在皮肤上

    贡院周遭的街巷早早热闹起来,往来多是青衫士子,三五成群,或论时文,或谈策论,意气飞扬。

    酒楼茶肆里坐满了人,有高谈阔论的,有低声商议的,有拍案叫好的,有摇头叹息的,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乡试。

    三年一科的乡试,是这些读书人熬了不知道多少年,悬梁刺股也要过的关卡。

    中了,便是举人,便有了做官的资格,便是一步跨过了那道将天下读书人分成两半的门槛,从此再也跟饥寒窘迫没有牵扯了。

    不中,便回去再等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等到白发上了头,等到儿子也跟他一起来考。

    海瑞没有去茶楼,他三十五岁了,自琼山渡海而来,一路上的船费吃用,几乎耗尽了积攒的俸禄。

    其面色微黑,身形偏瘦,眼睛也有小,模样实在不算好看,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衣服浆洗得笔挺,看着有点读书人的气质。

    他入城之后不拜同乡,不访名士,只在贡院附近寻了一处简陋客栈住下,客栈的墙是竹编的,糊了一层黄泥,泥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竹篾,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巷子里阴沟的气味。

    他不在意,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对着晨光诵读经义,白日闭门不出,只研读写策的章法。

    同寓的士子多有笑他迂腐寒酸的,说他一个海南来的穷儒,既无师承,又无银财,还这般死读书,不过是来陪考罢了。

    海瑞听了,只淡淡皱眉,并不辩解,依旧埋首案前。

    他案头除了四书五经,还摊着几张自己随手画的简图。那是海南黎境山川形势,画得很粗,墨线有些地方洇开了,有些地方画歪了,但山川的走向、河流的弯曲、黎峒的分布,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从书上抄下来的,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草鞋都磨坏了不知多少双。

    他在琼山做教谕之时,曾在黎境边缘的村落里教过书,那些村落汉黎杂处,言语不通,习俗不同,纠纷不断,他经常跋山涉水帮人去断纠纷…

    旁人读经史子集,他却时时将书中道理与地方利弊对照,读《禹贡》,便想琼州的水道如何疏通;读《周礼》,便想黎境的赋税如何厘定;读《孙子》,便想的地形如何守、如何攻。

    这些念头像种子一样落在他心里,有些发芽了,有些还埋在土里,等着一场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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