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下了血丹的楚狂奴,整个人俨然就是尊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旷世杀神”,虽说境界还未突破天象,可那一身磅礴雄浑的气血之力,却硬生生暴涨了十数倍不止……
手中两把链刀挥舞开来,真如猛虎撞入了羊群,凌厉的刀罡斩到哪里,哪里便是残肢断臂四处横飞,在场这么多人,竟无一人能挡得住他一个回合!已经踏入金刚境巅峰的舒羞,则如同鬼魅一般在老魁身后闪转腾挪,身影飘忽不定,出掌刁钻狠辣,阴毒无比,和楚狂奴那两把链刀配合得简直是天衣无缝,默契至极。
在山顶负责指挥弓弩手的左使陆龟灵,远远瞧着这两大高手勇不可挡、所向披靡的架势,忍不住抚掌哈哈大笑起来。“来人,去大殿摆下酒宴,等着给楚护法和舒右使庆功!”
就在几日前,这二人上山之后,先把教主的亲笔信交到了陆龟灵手上,随后又将柳三娘如何惨死,以及教主屠灭吴家剑家这等惊世骇俗的大事,详详细细地说给了他听。
这个魁梧如山的汉子,在听到柳三娘身死的消息时,一双虎眸里止不住地落下泪来,可与此同时,他心底也忍不住暗暗替整个逐鹿山感到高兴和振奋。
就为了手底下一个人的血仇,教主竟然只身仗剑,一人一剑,生生荡平了那座存世千年之久的剑道圣地!能有如此重情重义的教主,逐鹿山上下是何等的荣幸与骄傲?!
至于舒羞接替柳三娘的位置,荣升为护教右使一事,陆龟灵自然也是心服口服,没有半句二话。以这个女子的心机和手段,将来了不得,前途只怕是不可限量……
当然,最让他高兴到心坎里的,是逐鹿山又多了一位半步天象境界的高手出任护法!有楚前辈和身为大客卿的薛宋官这两位定海神针坐镇山中,即便教主短时间内赶不回来,逐鹿山一样稳如泰山,高枕无忧。
一线天那边,那群各怀鬼胎、心根本不齐的乌合之众,在勉强支撑了不到小半个时辰之后,便迅速土崩瓦解。丢下了上百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余下的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仓皇狼狈地四散逃窜。
几里之外,一块孤零零的巨大岩石上头,一个容颜绝美到了极点的女子,正懒洋洋地斜倚在一棵大树旁。眼前那血腥残酷的杀戮场面对她而言,仿佛全然与己无关,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这位仙子般的人物身着一袭淡粉色的霓裳,裙裾在山风中轻轻飞扬,看模样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当真是风姿绰约,妩媚之中又带着几分撩人多情。此刻她那双纤纤玉指之间,正随意地把玩着一枚温润剔透的玉佩,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玩味笑意。这位从北离远道而来的“落霞仙子”,实在是架不住二城主司空长风没完没了的啰嗦絮叨,接过龙虎山天师府的帖子之后,这才在近几日匆匆赶到了广陵道地界。
尹落霞身为名动天下的雪月城长老,在这世上,除了一个“赌”字能让她提起几分兴致之外,对那些什么“除魔卫道”的狗屁倒灶事情当真是毫无半分兴趣。她此番不远千里走这一趟,一则是给天师府一个面子。
另外,还听说那逐鹿山上,埋着一座富可敌国的惊天宝藏。
“啧啧……这排场,可比咱们雪月城办百花会的时候还要热闹几分呢。”尹落霞轻声念叨着,一双秋水般的美眸悠悠一转,从底下那片混乱的战场上一扫而过。
“只可惜呀……这群不中用的东西,连正主儿的面都还没见着呢。”
她心里清楚得很,听说那姓顾的大魔头早就离开了北凉地界,这会儿正一路南下,马不停蹄地往逐鹿山这边赶呢。尹落霞不愿意费那车马劳顿的辛苦一路追着跑,干脆就选了个最省事的法子,守株待兔,安安稳稳地等在这儿,就等着会一会那位让整个江湖提起来都脸色发白的魔教教主。
“这离阳的魔教……倒是比咱们北离那个‘天外天’要强上不少。”女子那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一翘,露出一个足可倾国倾城的绝美笑容。就是不知道,那位顾教主敢不敢跟她面对面地赌上一局?要是她真赢了……那逐鹿宝库里头的金山银海,分给他们雪月城几成才算合适呢?山脚下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山头上却是琴声铮铮,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尹仙子呢,就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大戏,心里头翻来覆去盘算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那一场她盼了许久的惊天赌局。
春神湖的水面上,烟雾浩渺,水波连着天,一眼望不到边。
这时候,已经进了青州境内的北凉车队,正停在湖畔歇脚休整。天连着水,水映着天,一片澄澄的碧色。湖面上吹过来的风轻柔柔的,拂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清凉。车辕前面,一身素色儒衫的徐渭熊站在那里,望着眼前这片万顷碧波,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很,说不出是感慨还是怅惘。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柄剑,剑的样式古拙又清雅,正是她从吴家剑冢里带出来的那柄十大名剑之一——“太阿”。当年那位桃花剑神走得潇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剑冢,可这柄早就认了他为主的太阿剑,却被他留在了那座如今都不忍再提的“剑山”上。打那以后,江湖上便多了一个手里只握着一截桃花枝的剑道魁首,没有剑,反倒胜过了天底下所有的剑!徐渭熊私下里藏着这把太阿剑,想的无非就是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它还给那位新晋的剑神,好替北凉留一段情分,结一份善缘。可现在呢……
她低着头想了很久,像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斟酌了千百遍,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脚步加快,朝着湖畔那个白色的身影走去。旧地重游的顾天刹,双手负在身后,一个人面对着湖面站着,听到身后那阵熟悉的脚步声,并没有回头。“教主。”徐渭熊在他身后三尺开外的地方停住了步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轻颤。眼前这个男人,忽而冷得像冰,忽而又温煦如春,她永远也摸不透他下一步会想什么、做什么……女子把双手高高举起,捧着那柄太阿剑,把腰深深地躬了下去。“渭熊……是特地来向教主请罪的。”
顾天刹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平平淡淡地扫过那柄名剑,手并没有伸出去接,反倒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终于肯在自己面前低下头的倔强女子。
他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道:“郡主这罪,从何说起啊?”
二郡主抬起头来,一双美眸里满是真诚的惭愧和决绝,半分也不躲闪。
“渭熊既然已经入了逐鹿山,担着军师的名头,行事却处处以北凉的利益为先,私下里谋划吴家剑冢的事,又私藏了太阿剑,这是心里存了私念……”
“请教主把这剑收回去,狠狠责罚属下!”顾天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道目光深沉得很,像是能一下子看到人的心底里去。过了很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该罚,身为叶白夔的女儿,却对徐家忠心得死心塌地,可你别忘了,你小时候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爹娘惨死在陈芝豹手里的!”
顾天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认贼作父,你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叶氏满门?”大凰城头竖起了降旗,只有那个佳人孤独地立在墙头。十八万将士齐齐解下铠甲,偌大一个国家,竟没有一个称得上男儿的人。回想当年那一场定了天下格局的西垒壁之战,小人屠从正面无论如何也撼不动西楚的大戟士,便在两军阵前生生拖死了叶白夔的妻儿,惹得这位春秋兵甲心境彻底崩裂,一败涂地……
陈芝豹便是凭着这一战名震天下,被世人尊为“白衣兵仙”!那一年,叶家的小女儿,才不过七岁!“……”徐渭熊的身子剧烈地震了一下,瞳孔猛地一缩,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白衣教主。
叶白夔!
这个被她深深埋在心里最底层、几乎快要被自己刻意遗忘掉的名字,像一记惊雷,在脑海里不停地轰然回荡。“你……你怎么会……”二郡主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本座想知道的事情,自然有法子知道。”顾天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西楚虽然亡在徐骁手上,可你这个本该死的叶家女儿,却被王妃吴素收养了,把你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悉心栽培……这份养育的恩情,搁在任何人身上,都比山还重,比海还深。”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像两团烧着的火,直直地盯着徐渭熊眼中那片翻腾不止的震惊、痛苦和挣扎。“于是你就把自己困在一个笼子里,一头是血海深仇,一头是如山重恩……这十几年,你把自己活活逼成了北凉最锋利的那一柄刀!”
“这一辈子走过来,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到底是谁?”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抡圆了的重锤,狠狠地砸在徐渭熊心防最柔软、最脆弱的那一处。
女子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子轻轻晃了晃,这些年深深埋在心里、从未跟任何人吐露过半分的矛盾和痛苦,被这样毫不留情地一层层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顾天刹的语气忽然缓了下来,带上了一种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柔和。“春秋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往事也早就化成了灰,何必还要把上一代人的恩怨背在自己身上。”
“王妃吴素给你的,是真情实意,徐骁待你,用的也是真心,徐凤年更是把你当成亲姐姐。徐家上上下下对你的情分,全都是真的。而你替北凉谋划,是在尽你自己的本分,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可你徐渭熊,是上阴学宫那个名动天下的‘徐十三’,是胭脂副评的魁首,是让天下多少好儿郎都自愧不如的一代奇女子……绝不该把自己活成眼下这副模样!”
“从今天起,往后的日子,在本座眼里,你不是什么北凉郡主,也不是叶白夔的女儿,你只是那个智计无双、无人能及的逐鹿山军师,是——”
白衣教主的话微微顿了一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多了一份说不出的温柔。“是一个值得被人好好捧在手心里珍视的女子。”这番话,就像是一阵春风裹着细雨,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徐渭熊那冰封了多少年的心田里。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眶里水光一圈圈地漾开,多年来绷得死紧、一刻也不敢松懈的那根心弦,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松动了。顾天刹终于伸出手来,可他的手并没有去接那柄剑,而是轻轻地、慢慢地覆住了她捧剑的双手。太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声音清脆又突兀,两个人却谁也没有低头去看一眼。他把她轻轻往自己身边一带,拢进了怀里。徐渭熊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便软了下来,并没有挣扎。
“往事如烟,渭熊愿生死相随。”
他在她耳边轻轻说着,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霸道。
“从今往后,你是逐鹿山的军师,也是我顾天刹的女人。再没有人能欺负你,再没有人能让你左右为难……”
“这人世间的风风雨雨,我顾天刹替你挡!”
徐渭熊偎在他那厚实温热的胸口上,感受着那股从来不曾有过的安稳和温暖,心底那层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厚厚坚冰,终于彻底地化开了。
她闭上眼睛,一滴清泪沿着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下去,声音哽咽得厉害。
“君如不弃,渭熊愿生死相依!”
湖上的风轻轻吹过来,拂动着两个人的衣袂,飘飘荡荡,缠在了一处。
这天夜里,月亮很明,星星稀稀落落地散在天上。车队就在湖畔的那片旷野上扎下了营帐。
一道娇小又灵活的黑影,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绕开了所有明处的哨卫和暗处的岗哨,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精准地摸向了营地中间那辆关着黑白貘兽的巨大囚车。
黑影的动作轻灵又利落,一只手掌并成手刀高高扬起,正要狠狠劈下去斩开锁具。忽然间,一个平静得不带半点波澜的声音,从她身后慢悠悠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