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
嘉靖三十九年,五月。
工部右侍郎赵宁盯着手里那份调拨文书,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不是热的,是吓的。
三百万两白银,修两条河堤,嘉靖朝的水利工程,能花到一百万两就算对得起天地良心了。剩下那两百万两往哪儿去,在座的心知肚明。
对面坐着的严世藩,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一块羊脂玉佩,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云甫,这差事,你办不办?”
赵宁脑子里飞速转着。
办,贪污两百万两,严党的常规操作。
不办,得罪小阁老,明天就能被参一本,乌纱帽保不住是小事,脑袋保不住才是大事。
可问题是——
他穿越过来才三天。
三天前他还在工地上搬砖,一觉醒来就成了大明工部右侍郎。
别说贪污了,他连官印放哪儿都还没摸清楚。
更要命的是那个系统。
【阴德系统已绑定宿主:赵宁】
【当前寿元:25/70】
【提示:修桥铺路、赈济百姓可积累阴德,阴德可兑换阳寿】
七十岁。
嘉靖朝的严党,能活到七十岁?开什么玩笑。严嵩倒台那年是嘉靖四十一年,现在是嘉靖三十九年。
还有三年。
三年后严党集体完蛋,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到时候他赵宁要是贪了这笔钱,别说七十岁了,二十八岁都未必过得去。
但眼下不答应,也过不去明天。
“办。”赵宁站起来,拱手,“下官有个请求。”
严世藩挑了挑眉。
“这笔银子数额太大,下官想亲自去浙江盯着。”
严世藩把玩玉佩的手停了一瞬。
“你要亲自去?”
“三百万两拨下去,经手的人一多,漏子就大。与其让底下人捅出篓子,不如下官亲自坐镇,也好给小阁老一个交代。”
严世藩盯着他看了足有五息。
赵宁撑住了。
后背的汗把内衬都湿透了,但脸上纹丝不动。
穿越前在工地上跟包工头扯皮练出来的表情管理,关键时刻真能救命。
“行。”严世藩终于开口,把玉佩往桌上一搁,“银子怎么分,你清楚?”
“一九。小阁老九,下官一。”
严世藩笑了。
“云甫啊,你这人,识趣。”
——
从京城到杭州,走了半个多月。
赵宁一路上把浙江水利的卷宗翻了三遍。新安江的河堤确实该修了,年年涨水年年溃,淹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这要是修好了,得积多少阴德?
他搓了搓手,第一次觉得严世藩这活儿派得好。
杭州府衙,河道监管李玄和杭州知府马宁远早早等在门口。
李玄四十出头,一身官袍拾掇得一丝不苟。
马宁远胖些,笑起来满脸堆肉,拱手迎上来的时候,那股子热络劲儿,恨不得把赵宁的手搓出火星子。
“赵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酒席,先为大人接风!”
赵宁摆手。
“酒先不喝。把预算文书拿来,咱们先议正事。”
马宁远和李玄交换了一个眼色。
三人进了后堂。
李玄铺开图纸,指着新安江沿线一段段标红的堤坝,开始汇报。哪里要加固,哪里要重筑,哪里的河道要疏浚,说得头头是道。
赵宁听完,点头。
“预算呢?”
李玄推过来一本账册。赵宁翻开,一行行数字扫过去——石料、木料、人工、运输、损耗、管理费……
加起来,八十七万两。
好家伙。
三百万两的拨款,实际花八十七万。
剩下二百一十三万两,账面上全化成了“损耗”“杂项”“意外支出”。这套做账的手法,比他穿越前见过的工程造假还离谱。
赵宁把账册合上,往桌上一放。
“诸位,这个预算,不行。”
李玄一愣。
马宁远脸上的笑僵了半拍,很快又圆回来。
“赵大人的意思是……数目太少?要不要再往上加一加?”
“不是加的问题。”赵宁把账册推回去,“三百万两,全部用在工程上。”
堂内安静了一瞬。
李玄率先反应过来,干笑一声。
“赵大人说笑了。这三百万两若全花在河堤上,那小阁老那边……”
“小阁老那边,我来交代。”
赵宁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这动作是跟严世藩学的,效果出奇地好。
“小阁老的原话:这次的工程,要修得漂漂亮亮,经得起查。诸位想想,裕王那边多少双眼睛盯着浙江?修河堤是做给天下人看的,银子花少了,堤垮了,谁担这个罪?”
李玄的脸色变了。
马宁远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这两人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话里的弯弯绕绕一听就懂。小阁老要面子工程,要经得起查——这意思就是不许贪。
“赵大人,这……”马宁远还想说什么。
赵宁抬手打断他。
“马知府。三百万两全砸进去,你这杭州城周边的路也给修了,河堤也加固了,将来万一哪天上面来查,你是立了功的人。这笔账,你自己算算值不值。”
马宁远愣住了。
他本打算从这次工程里捞个三五十万两银子,够吃三辈子的。可赵宁把话说到这份上,他要是再坚持,那就不是跟赵宁作对了——
是跟严世藩作对。
“下官……遵命。”
李玄看了看马宁远,又看了看赵宁,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切听赵大人安排。”
——
接下来三个月,赵宁几乎住在了工地上。
他前世就是干工程的,别的本事没有,盯工地这件事,整个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在行的人。
石料的品质他一块一块验,河堤的夯土他亲自下去踩,民夫的工钱他按天按人头发放,一文钱不过中间人的手。
李玄和马宁远起初还派人来“协助”,被赵宁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到后来,两人索性不来了。
反正一分钱也捞不着,来了也是受气。
三百万两白银,一分不差地砸在了新安江沿线。
河堤加高加固了整整两丈,迎水面全部用巨石砌筑。沿江修了三十里的宽路,路面夯实得马车跑上去都不颠。
新安江两岸的百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结实的堤坝。
消息传开,附近几个县的老百姓自发跑来帮忙,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赵宁站在竣工的河堤上,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江面平阔,风从水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眼前突然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大量阴德值入账……】
【修筑新安江河堤,惠及民众三十七万余人——阴德值+8200】
【修筑官道三十里,便利行旅无数——阴德值+3100】
【综合评定:延寿五年】
【当前寿元:25/70→ 25/75】
赵宁盯着那个“75”,嘴角抽了一下。
五年。
三百万两砸下去,换了五年阳寿。折合一下,一年六十万两。
这买卖,搁谁身上都得骂一句黑心系统。
可转念一想——
嘉靖四十一年严党倒台的时候,他二十八。多了这五年的寿元底子,至少说明他大概率能活过那场清洗。
至于之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马宁远气喘吁吁地爬上堤坝,手里攥着一封折子,脸涨得通红。
“赵大人!京里来信了!小阁老问——三百万两银子,账目何时报上去?”
赵宁接过折子,没拆。
堤坝下面,一群刚收工的民夫正围在一口大锅前盛饭,热气蒸腾。
有个七八岁的小孩骑在他爹脖子上,拿着个馒头啃得满脸是渣,冲这边咧嘴笑了一下。
赵宁把折子往袖子里一揣。
“告诉小阁老——花完了。”
马宁远的腿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