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宫。
青铜八卦丹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
烟雾缭绕。
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
一身道袍,双目微闭。
吕芳跪在丹炉旁,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主子万岁爷。”
吕芳压低嗓门。
“浙江八百里加急的折子。新安江九个县的堤,决了。”
嘉靖没动。
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死了多少人?”
“回主子,粗估几十万灾民。”
嘉靖抬起手,敲了敲铜磬。
“叮——”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严家那对父子,手脚倒是麻利。”
嘉靖睁开眼。
“毁堤淹田。好大的一盘棋。”
吕芳头磕在金砖上。
“主子明鉴。严世蕃要补国库的亏空,这才……”
“补亏空?”
嘉靖冷哼一声。
“他是要补他严家的私库!大明朝的国库是空的,他严世蕃的床底下倒是塞满了金砖!”
嘉靖站起身,在大殿里踱步。
“朕修仙问道,要的是天下太平。他们倒好,直接给朕淹了九个县!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这笔账算在谁头上?”
吕芳不敢接话。
这主子脾气摸不透。
上一刻还在心疼百姓,下一刻就能杀人。
“不过。”
嘉靖停住脚。
“事情既然出了,总得有人来收拾烂摊子。胡宗宪把马宁远砍了?”
“是。王命旗牌一出,马宁远和李玄当场正法。”
嘉靖笑了。
这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胡汝贞这是在保严嵩,也是在保他自己。更是把那口黑锅,结结实实扣在了马宁远头上。严世蕃那个蠢货,还以为自己布了个天衣无缝的局,结果全让胡宗宪给拆了。严嵩生了个好儿子,也收了个好学生。”
嘉靖走回蒲团,重新盘腿坐下。
“徐阶那边有什么动静?”
吕芳磕了个头。
“回主子,裕王府那边这几天大门紧闭。徐阁老、高拱、张居正都在里面。据探子报,张居正出了个狠主意。”
“说。”
“不拨粮。让浙江乱下去。借民变,彻底扳倒严党。”
嘉靖拨弄玉如意的手停住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好一个张居正。”
嘉靖吐出这几个字。
“拿几十万百姓的命当刀使。这帮清流,杀起人来,比严家还要不见血!”
嘉靖把玉如意扔在案几上。
“朕听说,那个赵宁也在浙江?”
吕芳赶紧回话。
“是。工部右侍郎赵宁。”
嘉靖冷峻地盯着前方。
“这个赵宁,朕有印象。去年修新安江,他一个人花光了国库三百万两银子!拿朕的钱,去给他自己博名声!这群国子监里出来的,都是这副德行!满嘴仁义道德,花起钱来比谁都狠!”
吕芳试探着开口。
“主子,这次决堤,本是严家给赵宁准备的死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顺水推舟,把赵宁给……”
吕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嘉靖瞥了吕芳一眼。
吕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赶紧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杀他?为什么要杀他?”
嘉靖冷哼。
“大明朝不缺贪官,也不缺清官。缺的是能办事的人!”
嘉靖身子前倾。
“严家贪,但能给朕弄来银子。徐阶狠,但能帮朕制衡严家。赵宁花钱如流水,但他修的河堤,官道能让浙江的百姓享福!听说他在浙江搞了个什么鱼稻桑共养?”
“回主子,是有这么个折子。说是能让田地增产,百姓有活路。”
“让他干!”
嘉靖一拍案几。
“严家要改稻为桑,赵宁要搞鱼稻桑。朕倒要看看,谁能把这浙江的烂摊子给朕收拾干净!只要能把丝绸指标补上,死多少人,朕不在乎!”
吕芳伏在地上。
心里翻江倒海。
几十万人的命,在万岁爷眼里,连几匹丝绸都不如。
这大明朝的天,终究是透不进光。
“主子圣明。”
······
浙江。
杭州城外。
烂泥地里搭起了连片的窝棚。
粥厂的铁锅冒着白气。
灾民排成长队,手里端着破碗。
胡宗宪站在高坡上,看着底下的惨状。
官服下摆沾满泥点子。
赵宁站在他身旁。
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图。
“部堂大人。”
赵宁丢掉树枝。
拍了拍手上的泥。
“三天了。人是救下来了,但住处没解决。最要命的,是粮食不够。”
胡宗宪转过头。
“藩库里还有多少粮?”
“只够吃五天。”
赵宁伸出五根手指。
“五天后,这几十万人就得啃树皮。再过十天,就得易子而食。”
胡宗宪背着手,来回走动。
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这烂摊子,严世蕃是不会管的。户部那边,徐阶和高拱巴不得浙江乱起来,好借机扳倒严党。他们更不会给一粒粮食。”
胡宗宪停住脚。
“我去应天府借!”
赵宁一愣,面露苦笑。
“找赵贞吉借?部堂大人,您觉得他会借吗?”
胡宗宪直视着赵宁。
“赵贞吉是我二十年的同窗知己。当年我们一起赶考,一起中举。这份交情,他不能不顾。我亲自去应天府,拉下这张老脸,求他拨十万石军粮!”
赵宁摇了摇头,指着京城的方向。
“您是严阁老的学生,他是徐阁老的学生。您要保浙江不乱,就是保严党不死。他赵贞吉要是把粮食借给您,徐阁老能活剥了他!他会告诉您,军粮事关东南抗倭大局,一粒也不能动!”
胡宗宪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一块。
这些道理他又怎会不知呢?
可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不试怎么知道?我亲自去求他!无论如何,我也得把粮借回来!”
赵宁摇头:“求不来的。您去了也是白去。退一万步讲,就算借来了,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灾民的田全毁了,明年吃什么?难道年年去借?”
胡宗宪沉默。
赵宁蹲下身。
重新拿起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一个大圈。
“部堂大人,我们得自己救自己。”
赵宁在圈里画上几道波浪。
“新安江决堤,九个县全泡在水里。这水退下去,起码得几个月。纯种稻子,今年是绝收了。”
赵宁在波浪旁边画了几棵树。
“严阁老要改稻为桑。好,我们就顺着上面的意,种桑树。但不是死种。”
赵宁抬起头,盯着胡宗宪。
“就在这泡水的田里,挖鱼塘!塘泥堆在四周种桑树。桑叶喂蚕,蚕沙喂鱼,鱼粪肥田。水退了,田也肥了,鱼也肥了,丝绸也产出来了!”
胡宗宪盯着地上的图。
脑子里飞速盘算。
这法子,闻所未闻。
但细想之下,环环相扣。
“好!”
胡宗宪下了最终的决定:“我去应天府借粮,这件事情你全权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