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水回到织造局后院,先换了官服。
随后手指搭上砚台,研墨。墨汁浓稠,一圈一圈地转。他把宣纸铺开,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两寸的地方,轻轻落下:
“……工部右侍郎赵宁,持王命旗牌至浙,名为推行国策,实则专横跋扈,罔顾法度。其人强令商人沈一石借出存粮三万余石,未有户部公文,亦无浙江布政使衙门批文,以一纸手令强取豪夺,商贾惶恐,物议沸然……”
笔锋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又闻赵宁于杭州娶秦淮旧妓为妻,堂堂三品命官,不顾体统,行止轻浮,有辱朝廷颜面……”
这一条他犹豫了片刻。娶妓女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搁在文人身上叫风流,搁在命官身上叫失仪。但宫里的人看事情跟外头不一样——嘉靖要的是能用的人,不是守规矩的人。
写不写?
写。不为杀人,为埋刺。刺埋进去了,什么时候拔、拔不拔,由宫里头定。
“……尤为骇人者,赵宁竟以王命旗牌威逼臣下,拔刀相向。奴婢忝为织造局监正,奉旨督办西洋贸易,赵宁视若无物。又擅自接触西洋商人费尔南多,私定贸易条款,以朝廷生丝为筹码诱逼洋人输粮,此事未经司礼监准允,亦未报内阁知晓。洋人向以我大明为天朝上国,赵宁一介侍郎竟向洋夷乞粮,有损国威,贻笑四方……”
写到这里,杨金水把笔搁下了。
他把信从头看了一遍。每一条都有实据,每一条都不致命,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赵宁不是不能杀。但不该由他杨金水来杀。宫里的人动手,才叫名正言顺。
他把信折好,塞进竹筒,用蜡封口,叫了门外守着的小太监。
“走内廷的驿路,三日内送到京城。”
小太监接过竹筒,低头退了出去。
杨金水坐回椅子上。后背贴着椅面,凉。
今天在官驿被戚继光拽着拖出去的那一刻,他的魂差点没了。赵宁那张脸笑着扶他起来的画面,到现在还糊在眼前,揭不掉。
密报递上去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得再加一路棋。
——
高瀚文是傍晚到的。
他进织造局的时候,天色将暗,院里的灯刚挑起来。
杨金水亲自迎到二门。
这个排面不低。织造局的太监见知府,按规矩在正堂等着就够了。杨金水迎到二门,是刻意放低了身段。
高瀚文拱手行礼。
“杨公公。”
杨金水侧身让路,伸手虚引。
“高大人远道而来,本该备酒接风。只是这几日出了些事——”
他没说完,顿住了,脸上浮出一丝苦涩。
高瀚文跟着他往里走。
正堂的桌上摆着茶和点心,没有酒。杨金水请高瀚文坐了上首,自己坐在侧边,姿态矮了半截。
“高大人这个杭州知府,不好当啊。”杨金水端起茶碗,没喝,握在手里。
高瀚文没接话。他在打量这间正堂——东墙上挂着一幅织锦,缂丝的工艺,用金线绣了龙纹。这种东西除了宫里的人,谁也不敢挂。
杨金水见他看那幅织锦,淡淡笑了一下。
“那是去年给宫里织的,稍有瑕疵,退回来挂着当个样子。宫里的东西,一丝一毫都差不得。”
这话是闲谈,也是敲钟。提醒高瀚文:我背后站着紫禁城。
高瀚文收回视线,端起茶碗。
“杨公公说不好当,是哪里不好当?”
杨金水叹了一口气。
“赵宁。”
两个字出口,堂里的灯焰晃了一下。高瀚文的手没动,茶碗停在半空。
杨金水把茶碗搁下。
“高大人可知道,除了拿妓为妻,赵宁在浙江都干了什么?”
他没等高瀚文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沈一石的粮食,三万多石。赵宁一张手令就调走了。没有户部的批文,没有布政使的签章,就凭他一张嘴、一块令牌——沈一石敢不给?不给就是阻挠国策。”
高瀚文的眉毛动了一下。
“沈一石是谁?”
“杭州第一号丝绸商人,织造局的长期供货商。”杨金水压低了调子。“高大人,沈一石的粮食是他自己屯的,赵宁没有任何公文手续,强行借走。这叫什么?这叫巧取豪夺。”
高瀚文没说话。
杨金水又往前推了一步。
“不止这些。赵宁手上有王命旗牌——胡部堂给的。他拿着这块牌子,在正堂上让戚继光拔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是织造局的人,奉旨督办差事的人。他说砍就砍?”
说到这里,杨金水的声调高了半分。那种太监特有的尖锐在堂屋里一漾,高瀚文的背不自觉地挺了一下。
“还有——”杨金水伸出两根手指。“他私下跟西洋人做了一笔交易。三十万石粮食换明年的生丝。生丝是什么?是织造局的命根子,是宫里的银子。他一个工部侍郎,伸手到织造局的盘子里来了?”
高瀚文把茶碗放下了。
瓷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杨公公的意思,赵宁越权了。”
“何止越权。”杨金水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搭在膝盖上,十指扣在一起。“高大人,你是新任的杭州知府,杭州府的事归你管。沈一石的粮食被强行借走,这事出在杭州——该你查。”
高瀚文沉默了一会儿。
来之前严世蕃的原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到了浙江,先把赵宁的底摸清楚。
现在杨金水递过来的东西,正好接上了这句话。
沈一石的粮食——没有公文手续,强行调用。这是实打实的违制。作为杭州知府,他有权过问,也有义务过问。
杨金水在对面喝茶。汝窑的碗端在手里,小拇指翘着,很稳。
眼皮垂着,不看高瀚文,给足了对方思考的余地。
高瀚文站起来。
“沈一石的案子,我来查。”
杨金水没有立刻接话,等了两息。
“高大人秉公办事,洗冤纠偏——这才是朝廷命官该有的样子。”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身来送客。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了一句。
“高大人,有句话我多嘴——赵宁这个人,手里有王命旗牌。你去查他,他若翻脸……”
话说了一半,收住了。
高瀚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杨金水。
“杨公公放心。我是杭州知府,查杭州的案子——天经地义。”
杨金水目送他走出二门,站在廊下没动。
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地砖上,又窄又细。
高瀚文出了织造局大门,轿子已经等在门口。
他没上轿,站在台阶上往北边看了一眼。
夜色里杭州城的轮廓模模糊糊,城墙上的灯火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
跟他一起来杭州的随从凑上前。
“大人,先回衙门歇着?”
高瀚文摆了下手。
“去沈一石的宅子。”
随从愣了。
“现在?天都黑了——”
高瀚文已经迈步走下了台阶,袍角在夜风里扫过石阶的边沿。
“粮食的事,一刻都等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