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宫的门窗关得严实。
盛夏的京城,热死了二十几号人,街头巷尾都有中了暑的百姓被抬到阴凉处灌凉水。宫里也好不到哪去,当差的太监走着走着就栽倒,一天抬出去五六个。
偏偏精舍里不开窗。
嘉靖穿着厚棉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念珠。棉袍裹得严严实实,领口一丝缝都没露,额头上却干干净净——连一滴汗都没有。
这事儿传出去,宫里头传得邪乎,说万岁爷修道有成,已是半仙之体,寒暑不侵。
吕芳弓着腰从后殿过来,怀里抱着一个酒坛子,坛口封着红布,用麻绳扎得紧紧的。黄花梨的地板被他的布鞋蹭出轻微的摩擦声,一步一步都踩得小心。
走到嘉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主子,奴婢找着一样好东西。”
嘉靖没睁眼。念珠在指间转了一颗。
“什么东西。”
吕芳把酒坛子往前捧了捧,脸上堆着笑。
“一坛六十年的茅台。窖藏在酒醋面局的地窖里头,压在最底下一层,灰都积了三寸厚。奴婢让人刨出来一看——好家伙,比主子的岁数还大呢。”
嘉靖的念珠停了。
眼皮掀了一线缝,瞥了那坛子一眼。
“六十年?”
“六十年整。五行具备,五谷之精,正好配主子的神仙之体。”
吕芳说着,已经蹲下身,从旁边拖过一只松木盆。坛口的红布揭开,陈酒倾下去,澄黄的液体撞在木盆底上,满屋子腾起一股醇厚的酒香,浓得化不开。
嘉靖闭着的眼终于睁开了。
鼻翼微微翕动,吸了一口。
“……嗯,是老酒。”
吕芳把酒倒满了小半盆,搁在嘉靖脚边。然后跪下来,两只手轻轻挽起嘉靖棉袍的裤腿。
裤腿底下的两条腿露了出来。
吕芳的手顿了一瞬。
小腿到脚踝,密密麻麻全是红疹子。有些已经溃了,淌着黄水,糊在白棉里袜上头,把布都浸透了。脚面肿得发亮,几处皮肤裂开了口子,泛着暗红色的肉。
——这是丹药吃出来的。
嘉靖炼丹二十年,朱砂、铅汞、硫磺,什么都往嘴里送。毒素积在体内排不出去,全从皮肤上发出来了。加上盛夏穿棉袍、捂着不透气,痱子和丹疹搅在一处,烂了一层又一层。
吕芳把里袜慢慢剥下来。有几处和溃烂的皮肉粘在了一起,撕开时带下一小片皮。
嘉靖嘶了一声,眉心拧了一下。
吕芳立刻停手。
“主子,奴婢轻些。”
“泡吧。”
两只脚缓缓放进酒盆里。陈酒漫过脚面,淹到小腿中段。酒液浸上溃烂处的那一刻,嘉靖的身子绷了一下,五指在膝盖上扣紧了。
然后松开。
眉头舒展开来。
“……舒服多了。”
吕芳蹲在盆边,两只手探进酒里,一下一下替他揉搓脚踝。力道拿捏得极准,不轻不重,刚好把溃面上的脓血洗开又不至于弄疼。
“这方子谁教你的?”
“是当年李时珍在宫里当差的时候说的。说陈酒能拔毒,年头越久越好。奴婢一直记着,今儿正巧用上了。”
“李时珍?”嘉靖半阖着眼,念珠又转起来了。“医术尚可,就是不悟道。”
“道哪是人人都能悟的?”吕芳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主子悟了几辈子,旁人望尘莫及。”
嘉靖没接这个话茬,靠在蒲团后面的黄缎软垫上,享受了片刻。
洗完了,吕芳从盆里把脚托出来,拿干布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端起松木盆,把盆里泛着淡红色的酒液倒回坛子里。
嘉靖的眼皮掀了一下。
“用过的酒,倒回去作甚?”
吕芳把坛口封好,双手捧着,恭恭敬敬。
“北京城热死了不少人,主子穿着棉衣、关着门窗,一滴汗都不出,众人都说主子是仙体。这酒沾了主子的仙气,倒了可惜。奴婢想着,赏给底下当差的,让他们也沾沾福泽。”
嘉靖看了他两息。
然后笑了一声。不大,从鼻腔里出来的。
“诓话。修道修的是自身,哪有朕沾过的东西就带仙气了?这一套你拿去唬底下人行,唬朕?”
吕芳赔笑。
嘉靖的笑收了。
“再说了,这酒洗过脚,里头有脓有血,给人喝了要生病的。宫里不缺赏的东西,犯不上拿这个。”
他摆了摆手。
“倒了吧。”
吕芳捧着坛子没动。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抖了第二下。坛子搁到地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
“主子……您自己受着这样的罪,还惦记着奴才们的身子……九州万方都靠主子扛着,还……还顾着这点小事……”
嘉靖没动。
吕芳的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夹在精舍的沉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嘉靖等了一会儿。
“哭完了?”
吕芳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鼻头红了一块,眼眶也是红的。
“奴婢失仪了。”
“有话就说。”
吕芳直起身,从袖筒里抽出一封信来。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的,漆面上印着一个“杨”字。
“杨金水的信?”
“是。八百里加急送的,昨夜到的。奴婢不敢耽搁,又怕扰主子清修,犹豫了一宿,还是……”
嘉靖伸了手。
吕芳双手递上。
嘉靖拆了火漆,抽出信纸,展开来。两页纸,写得密密的。
精舍里安静下来。只有嘉靖翻信纸的声音——“唰”地一下。
第一页看完了。
嘉靖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翘的方向。
翻到第二页。看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把信纸合上,搁在膝盖上。
“杨金水参赵宁三条。”
吕芳垂着头,不吭声。
“第一条,纳妓为妻。”嘉靖把念珠搁到一边,竖起一根手指。“杨金水说赵宁在杭州纳了一个青楼女子做妾,有辱官体。”
他看了吕芳一眼。
“吕芳,你说说,这事该怎么看?”
吕芳还是不吭声。
嘉靖自己回答了自己。
“好汉才娶九妻。赵宁在浙江连轴转了这么久,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收个妾怎么了?朝廷又没规矩说不许纳妾。再说了——”
他把信纸拎起来又看了一眼。
“杨金水说是青楼女子,可他也没说赵宁是强抢的。人家你情我愿,碍着杨金水什么了?内臣管到外臣的床上去了?”
这话说得重了。
吕芳的脊背弯了一弯。
“第二条,”嘉靖又竖了一根手指,“赵宁擅用王命旗牌,威胁杨金水。”
这一条本该是最重的。王命旗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来用的,大明朝有制度,总督、巡抚才有。赵宁一个工部右侍郎,碰那东西就是越权。
嘉靖沉吟了片刻。
“杀人了没有?”
吕芳摇头。“信上说没有。只是拿棋牌压了杨金水一头,让他配合改稻为桑的事。”
“没杀人就不算数。”嘉靖把这一条翻过去了。
——王命旗牌这东西,用了不杀人,那就是吓唬。吓唬归吓唬,杨金水好歹是司礼监派出去的人,被一个外臣拿旗牌压着,面子上挂不住,这才写进信里告一状。
可嘉靖不在乎杨金水的面子。
杨金水是奴才。赵宁是能办事的人。奴才的脸面和办事的人比起来,一文不值。
“第三条。”嘉靖的最后一根手指竖起来。
“逼迫西洋商人。杨金水说赵宁在浙江西洋人做生意,手段强硬,又是要粮又是要钱,西洋人颇有怨言。杨金水担心这么搞下去,影响海贸,所以上报。”
嘉靖把信纸放下来了。
“吕芳。”
“奴婢在。”
“你跟朕说说,什么叫面子?”
吕芳没敢接。
嘉靖自己说了。
“面子是什么?面子是国库里的银子。银子够了,面子就有了。银子不够,面子一文不值。西洋人有怨言?让他们有去。赵宁能从他们手里掏出粮食、掏出银子,那就是本事。”
他拍了一下膝盖。
“杨金水在浙江待了这么多年,织造局年年亏空,他怎么不想想办法从西洋人那里弄点回来?自己不行,看人家行了,眼红了。”
吕芳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是连杨金水一起骂了。
嘉靖靠回软垫里,两手搁在膝头,念珠又捡起来了。精舍里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线,细细的,照在地板上,被灰尘切成碎段。
“赵宁这个人……”
嘉靖的念珠转了三颗。
“三百万两修河堤,一文没贪。改稻为桑那么大的烂摊子,严世蕃甩给他,他接了。接了不说——还真往下推了。鱼稻桑也好,压西洋人也好,他在浙江折腾出来的动静,比杨金水十年干的都多。”
念珠停了。
“这样的人,该用。”
吕芳把腰弯到底。
“主子圣明。”
“少来这套。”嘉靖闭上眼。“回头给杨金水去一道口谕,让他消停消停。赵宁在浙江做的事,朕看着呢。谁要是伸手绊他——”
念珠在指间“嗒”地磕了一声。
“朕先绊谁。”
吕芳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松开。
这话传到浙江去,杨金水的脸怕是要白上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