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
乾清宫西暖阁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龙涎香燃烧时,那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声。
一份来自浙江的六百里加急奏疏,再次摆在了嘉靖皇帝的御案上。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的封套上,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血印。
海瑞,又将那份供状原封不动地呈了上来。
嘉靖帝没有看奏疏。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枚刚炼好的丹药,丹药色泽紫金,圆润光滑。
许久,他将丹药放回玉盘。
“传吕芳。”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层层幔帐,清晰地传到殿外。
不多时,一个身影碎步趋入,跪倒在丹陛之下。
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
他将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不敢抬起一寸。
嘉靖没有立刻说话。
暖阁内的寂静,变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吕芳的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击着胸膛。
“吕芳。”
“奴婢在。”
嘉靖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当家三年,狗也嫌啊。”
吕芳的身子一颤。
“宫里这个家,朕,一直让你在当。有好些事,你也是在替朕受过。”
嘉靖慢慢踱步,停在吕芳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匍匐在地的,自己最信任的奴才。
“百姓家常说一句话——帮忙,越帮越忙。第一次呈上来的供词,你不给朕看,瞒着朕,跑去找严嵩,找徐阶,还捧上一坛四十年的陈酿去劝酒。”
嘉靖的语速很慢。
“这杯酒,也是你能劝得的?”
一句话,让吕芳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当时听到你去劝酒,朕就想起了太祖高皇帝宴饮功臣时说的两句话。知道太祖爷当时说的两句什么话吗?”
“奴婢……奴婢不知道,请主子赐教。”吕芳的声音已经带着颤抖。
“你不知道,可严嵩跟徐阶他们知道。”
嘉靖走回御案,拿起那份奏疏,轻轻在桌角磕了磕。
“两个大学士,《太祖实录》他们不知读了多少遍了,早就烂熟在肚子里了。他们端起你吕芳敬的酒杯时,早就想起了太祖高皇帝说的那两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白刃!
这两个字,像两把尖刀,刺进吕芳的耳朵。他伏在地上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有些家,你能替朕当。有些家,朕交给了严嵩和徐阶他们去当。可这大明朝最后的家,还得朕来当!”
嘉靖将奏疏猛地拍在桌上。
“你去劝酒,他们必然猜想是朕的意思。美酒在前,白刃在后,他们能不想办法对付吗?”
“倭寇在东南闹,鞑靼在北面闹,国库又是空的。现在你打回去的供状,不但一字未改又送了回来,还添上了郑泌昌、何茂才翻供的供词,又添上了对付翻供的供词和证言。毁堤淹田,私放倭寇,贪墨国帑民财——都翻出来了!”
“有辜的,无辜的,牵涉了那么多人,这个时候,你叫朕举起白刃,杀谁是好?”
吕芳的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奴婢无知,犯了大忌,闯了大祸,甘伏圣诛。”
“起来吧。”
嘉靖摆了摆手。
吕芳不敢起,依旧跪伏在地。
“跟了朕这么多年了,你也懂得卦爻。参详一下,这个乾卦,什么意思?”
嘉靖拿起一个龟甲,上面刻着六道阳爻。
吕芳强撑着,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卦象。
“奴婢以为,元亨利贞,乃天之四德,象征万物创始、亨通、有利、贞正。此卦主君德,主大吉,万事顺遂。”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回答。
“顺遂?”
嘉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乾卦,六爻皆阳,刚健之极。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上九,亢龙,有悔!”
“亢龙有悔”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吕芳的脑海中炸开。
他浑身剧烈一颤,再次叩首,这一次,额头见了血。
“奴婢愚钝,请主子明示!”
嘉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脚上的云靴停在了吕芳的血迹旁边。
“‘亢龙有悔’,就是说,龙飞到了极高的地方,再往上,就没有路了;往下看,云遮雾罩,也下不来了。势尽则悔,位高则危。”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你吕芳,在宫里当了四十年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干儿子、干孙子无数,宫里宫外都叫你老祖宗。你看看你,现在是不是就成了那只‘亢龙’?”
吕芳的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下来。他痛哭失声,叩首不止。
“奴婢糊涂!奴婢该死!”
“无关对错,皆因糊涂。”嘉靖的声线稍缓,“死了的人,才叫祖宗。你一个大活人,让人家当死人叫着,叫也把你叫死了!”
他俯下身,凑到吕芳耳边。
“朕派你去吉壤修陵,是保你。让你离开这个是非窝,免得你被那些干儿子们牵连,落个身败名裂。你倒好,私自跑回来,瞒着朕去调和鼎鼐,你以为你是谁?”
嘉靖直起身,指着桌上的供词。
“浙江的事,毁堤淹田、贪墨枉法,根子就在宫里,就在尚衣监、针工局、巾帽局那些奴才身上!你想压,压得住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是天要收他们,不是朕要杀他们!”
他的声调陡然转厉。
“朕再告诉你:大明朝,只有一个人可以呼风唤雨,那就是朕!只有一个人可以替天行道,那也是朕!”
“你,吕芳,不过是朕家的一个奴才。奴才,就要有奴才的本分!”
吕芳泣不成声,浑身瘫软在地。
“奴婢……奴婢记住了!奴婢不敢忘本!”
“起来吧。”
嘉靖再次摆手。
吕芳挣扎着,用袖子擦干脸上的血和泪,强撑着站了起来,身形摇摇欲坠。
“现在,你把这份供词原封不动封好,送去给严嵩和徐阶。”
嘉靖的指令清晰而冷酷。
“你传朕的话:除了郑泌昌、何茂才,以及宫里尚衣监、针工局、巾帽局几个首恶,其余人等,一概不问,一个不杀,一个不抓。”
“东南在打仗,北方在闹边患,国库空得能跑马。此时一动不如一静,稳定压倒一切。你去告诉他们,有朕在,天,塌不下来。但谁要是再敢借机党争、扰乱朝政,白刃在前,朕绝不饶!”
吕芳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份重逾千斤的奏疏,重新封好。
“奴婢……遵旨!这就去办!”
他躬着身,一步步退出暖阁,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嘉靖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空寂的暖阁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着空气,也对自己轻声说道。
“吕芳啊吕芳,朕用你,是信你。朕罚你,是疼你。”
他拿起玉盘里的那颗紫金丹药,放进嘴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