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梅雨季比北京来得早。
吕芳到孝陵卫的那天,天上飘着细密的雨丝,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水。他穿的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袍子,但腰间的牌子已经换了——“南京孝陵卫,奉旨守陵”。
九个字,把他二十六年的宫廷生涯盖了棺。
押送的锦衣卫千户在路口停了脚步,递过来一把伞。
“老祖宗,到了。”
吕芳没接伞。
他站在雨里,看着面前那座门楼。青砖灰瓦,门漆剥了大半,台阶上长着青苔。门口两个守陵的小太监蹲在檐下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慌慌张张站起来。
一个比一个瘦。衣服上打着补丁。
这就是他的归处了。
锦衣卫千户把文书递给门口的小太监,小太监看了一眼,抬头,认出了吕芳。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怕、怜,搅在一起。
“老……老祖宗?”
吕芳冲他笑了一下。
“往后劳烦照应了。”
千户走了。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碎响,越来越远。吕芳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抬脚迈过门槛。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角种了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放了张石桌,桌面上铺满了落叶,有些已经沤烂了,和石面粘在一起。
吕芳走到石桌旁边,伸手拂掉一片叶子。
手指头触到冰凉的石面,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
二十六年。
从净身入宫那天算起,他伺候了嘉靖整整二十六年。端茶倒水、研墨铺纸、传旨拟旨、替主子挡明枪暗箭。
二十六年里,他看着严嵩从籍籍无名到内阁首辅,看着夏言的人头从菜市口滚到水沟里,看着多少人起高楼、多少人楼塌了。
他以为自己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太监的结局,古往今来翻不出几种花样——要么杖毙,要么赐死,要么发配净军。能留个全尸就算老天开眼。
可嘉靖给了他什么?
守孝陵。
太祖的陵寝。
大明朝开国皇帝的坟。
这不是流放。这是体面。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体面的贬谪了——你不是罪人,你是去替朕守祖宗的。
吕芳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在石桌旁边站着,雨丝落在肩膀上,打湿了袍子的肩头。他没动。旁边的小太监打着伞跑过来要替他遮,他摆了摆手。
不用。
他想在雨里多站一会儿。
宫里头不能淋雨。精舍里不能打喷嚏,不能咳嗽,不能有一丝一毫让主子不舒坦的动静。二十六年了,他连打个哈欠都要背过身去躲着打。
现在不用了。
雨随便淋。
他把脸仰起来,让雨丝落在脸上。凉的。但这个凉,和宫里那种阴冷不一样。这是活人该受的凉。
眼泪就是在这时候下来的。
没出声。就是流。顺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流下来,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雨。
小太监在旁边吓坏了,不敢说话,也不敢走。
吕芳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小太监愣了。“西厢房?那间漏雨——”
“修一修。”吕芳的嗓音有点哑,“还有个人要来。”
---
杨金水是第二天到的。
两个锦衣卫把他架着送进来的——不是押送,是真的架着。杨金水两条腿在地上拖,脚尖划过石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嘴里叽叽咕咕念着听不清的词儿,涎水挂了半边下巴。
眼珠子乱转。看见门口的槐树就笑,看见蹲着的猫也笑。
疯了。
整个朝廷都知道杨金水疯了。
在浙江的时候就疯了。
从织造局被抬回京城,一路上见人就叫爹叫娘,往裤裆里塞草,拿自己的屎往墙上画画。御医看了三拨,得出的结论一致——神志全失,不可逆。
嘉靖没杀他。
一个疯子,杀了没意思。
扔到孝陵卫,让吕芳看着,也算全了这对干爹干儿子的情分。
锦衣卫把杨金水搁在院子里就走了。
杨金水坐在地上,两手抓着泥巴往头上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左眼半睁半闭,右眼滴溜溜转,看见吕芳从正房走出来,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拽住吕芳的袍角,咧着嘴乐。
“爹!爹回来啦!”
旁边的小太监倒吸一口凉气。
吕芳蹲下来。
他看着杨金水的脸。这张脸他太熟了——十六岁进宫的时候白白净净一个孩子,他一手带大的。教他认字,教他规矩,教他怎么在宫里活下去。杨金水聪明,学什么都快,后来放到浙江去管织造局,一管就是十几年,把江南的丝绸生意做成了嘉靖的私房钱。
现在这张脸上全是泥,头发打着结,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吕芳把他头上的泥巴一块一块摘下来。
杨金水还在笑,口水流到下巴上,伸手去扯吕芳的耳朵。
吕芳没躲。
让他扯。
小太监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吕芳把杨金水头上的泥巴摘干净了,又拿袖子擦他下巴上的口水。动作很慢,很仔细,跟二十多年前给小杨金水擦嘴角的饭粒一样。
擦完了,吕芳直起身子。
“去打盆热水来。”
小太监跑了。
院子里就剩他们爷俩。
杨金水坐在地上,两手还在翻泥巴,嘴里含含混混地哼唱。偶尔抬头看吕芳一眼,眼珠子转得飞快。
吕芳看着他。
看了好一阵。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院门口,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那根木闩落进铁扣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吕芳转过身,靠着门板,看着院子里那个还在玩泥巴的人。
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有声音。
不大,就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哽。
“金儿。”
杨金水的手停了。
泥巴从指缝间掉下去。
“这里没外人了。”吕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
“以后也不会有了。”
杨金水坐在地上,没动。
脸上还挂着那副疯癫的笑。
但他的眼珠子——不转了。
吕芳把门闩又推了推,确认闩死了。
他抹了一把眼泪,走回杨金水面前,重新蹲下来。伸手,把杨金水脸上那层装出来的傻笑一点点地看穿。
“没人欺负咱们爷俩了。”
吕芳的手搭在杨金水的肩膀上,捏了一下。
“你不用装了。”
四个字落地。
院子里安静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槐树叶子上挂着水珠,偶尔滴一滴下来,打在石桌上,啪嗒一声。
杨金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不是突然收起来的。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慢慢松开的过程——嘴角先是收平,然后下唇开始发抖,接着整张脸都在抖。
他的手从泥巴里抽出来。
十指张开,沾满了黑泥,在空中悬着。
然后那双手猛地抓住了吕芳的胳膊。
力气大得吓人。
不是一个疯子的力气。是一个清醒的人拼了命在抓住什么东西的力气。
杨金水的嘴张开了。没有口水往外流了。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嘴唇哆嗦着,发出的第一个清醒的声音,是一声干嚎。
没有泪。
就是嚎。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像是锈住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那个声音从他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这两年所有的东西——
在浙江织造局替嘉靖敛财,私下和胡宗宪周旋,被严世藩逼到墙角。眼看着大厦将倾,嘉靖一道旨意让他“疯”。他就疯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屎涂在自己脸上。
一个正常人,要怎么做到往自己脸上抹屎?
要先把自己杀死一遍。
把尊严杀死,把体面杀死,把“杨金水”这三个字杀死。剩下一具会呼吸的壳子,见人就笑,抓着泥巴当饭吃,在裤裆里撒尿也不换。
每一天都清醒。每一天都在演。每一天夜里闭上眼睛都还得保持疯癫的姿势,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查看。
锦衣卫来查过。太医来验过。严世藩的人也来试探过——故意在他耳边提起浙江的账目,看他有没有反应。
他没有。
他在那个人面前啃自己的鞋底。
现在这些东西全部涌上来了。
杨金水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吕芳的胳膊,干嚎变成了呜咽,呜咽变成了抽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吕芳没说话。
他就蹲在那里,让杨金水抓着。
手臂被掐得发疼,他没挣。
等杨金水哭了好一阵,哭到抽噎都断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喘气的时候,吕芳才伸手,把他脑袋扳过来,摁在自己肩膀上。
“哭够了没有?”
杨金水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
“干爹。”
两个字。
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不是疯子叫的“爹”。是杨金水十六岁进宫那年,第一次叫他的那个称呼。
吕芳的下巴搁在杨金水的头顶上。槐树上的水珠落在石桌上,啪嗒,啪嗒。
“活下来了就好。”
吕芳抬起头。
院墙外面,南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低矮的云压着紫金山的轮廓。太祖的陵寝就在山那头。
他忽然想起临走那天,嘉靖最后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就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吕芳这辈子揣摩了二十六年的圣意,到最后一刻,他揣摩出的东西很简单——
走吧。替朕好好活着。
杨金水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从吕芳肩膀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混在一起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亮的。
两年来第一次,是活人的眼睛。
吕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去洗把脸。热水应该烧好了。”
杨金水没动。他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吕芳。
“干爹,皇上……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吕芳没回答。
他走到石桌旁边,把桌面上沤烂的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扔到墙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杨金水站起来了,自己站的。
两条腿稳稳当当。
不抖,不拖,不晃。
吕芳头也没回,手里还在捡落叶。
西厢房的方向传来小太监的喊声——
“老祖宗!水烧好了!”
吕芳把最后一片烂叶子拂掉,手掌在石桌面上按了一下。干净的、凉的石面。
他终于回过头。
杨金水站在院子中间,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了出来,落在他满身的泥污上。
他正在解自己的外衫。
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很慢。每解开一颗,身上那层“疯子”的壳就褪掉一层。
最后一颗扣子解开的时候,那件沾满泥巴和口水的袍子落在了地上。
杨金水穿着里衣站在阳光底下,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件脏袍子,抬脚,踩了上去。
——
本来以为没人看了,已经断更了,今天看到有了很多大大催更,所以继续抓起来更新了。
这本书能坚持多久,我也不知道,全看数据能不能支撑下去。
如果有读者大大喜欢这本书的,请给小弟投喂一些数据,免费的就行:为爱发电、评论、催更、书评。
有足够的数据,小弟就能继续更新下去。
拜谢各位读者大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