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午后传开的,礼是傍晚就到了。
赵宁还没搬进内阁值房,家门口已经排了七八顶轿子。管家赵福站在门廊下,一手端着名帖,一手往后院递话。名帖一张摞一张,从工部的同僚报到六部的堂官,从鸿胪寺的闲职到都察院的御史。
半天之内,整条永宁胡同的空气都变了味。
赵宁坐在正堂里,手边摆着一碗还没动的茶。对面椅子上坐的是工部虞衡司郎中陈启田,五十多岁,两鬓斑白,脸上堆着的笑纹能夹死蚊子。
“赵阁老——”
这称呼从陈启田嘴里蹦出来,赵宁的眉毛跳了一下。
三个月前他还在浙江的时候,这位陈郎中在工部坐堂,有人提起赵宁的名字,陈启田的回答是“哦,修河堤那个”。
修河堤那个。
现在倒好,赵阁老。
“陈大人客气了,诏书还没正式下来,这称呼折煞我了。”
赵宁端起茶碗,揭盖,吹了吹。没喝。
陈启田笑得更深。“诏书不过是走个程序,满朝谁不知道,圣上金口玉言,赵大人入阁已是板上钉钉。下官今日来,一是道贺,二是——”
他回头朝门口使了个眼色,一个随从弓着腰走进来,双手捧着一只锦盒,搁在茶案旁边。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赵宁扫了一眼那锦盒。紫檀木的,角上嵌了铜扣。分量不轻。
他没打开。
“陈大人有心了。”
赵宁伸手,把锦盒往自己这边推了推。
陈启田的笑纹又深了三分。
送走陈启田,赵福进来收茶碗,低着头,小声嘀咕:“爷,这都第六拨了。”
“第六拨了?”赵宁靠在椅背上,把锦盒的铜扣拨开,瞥了一眼。
一对白玉如意。
成色不错。搁在京城的铺子里,怎么着也得三四百两。
他把盖子扣回去。
赵福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前头那几位送的东西,都堆在东厢房里了。有金器、有古画、还有一匣子南珠。爷,这些东西……”
赵福的意思他听得出来——收还是不收?
赵宁没接这茬,起身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暮色压下来,灯笼刚挂上,门廊下又多了两顶轿子。
不收?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人的面孔。陈启田,虞衡司郎中,工部的老人。前头来的还有太仆寺少卿周旭、光禄寺丞方以勤,再往前两个是都察院的御史,一个巡按地方刚回来,一个在京城坐了八年冷板凳。
这帮人有一个共同点。
不是严党,也不是裕王府的清流。
是中间那一大片,墙头上蹲着的、随风倒的、谁赢帮谁的。
他们以前不敢来,因为赵宁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愣种。不站严党,严世蕃恨他;不站清流,裕王府的人也把他当异类。两边夹在中间,谁敢跟他走近?走近了,里外不是人。
但今日不同。
天子亲口点进内阁的人,不管他站哪边,他本身就是一个“边”。
赵宁转过身。
“收。”
赵福一愣。
“全收。”
他走回茶案旁,把那只紫檀锦盒摆正。“送什么收什么,登什么门就待什么茶。”
赵福跟了赵宁这么些年,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在浙江的时候,这位主儿是出了名的刺。三百万两银子经手,一文没落,连浙江的官商想请他吃顿饭,都被拿衙门规矩挡了回去。
“爷,这不像您的——”
“不像我的做派?”
赵宁把茶碗里的冷茶倒了,自己续了一杯热的。
“在浙江,我得干干净净,因为那时候有人盯着,等我伸手,好一刀剁了。现在不一样。”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进了内阁,这些人来烧灶,烧的不是我赵宁这个人,烧的是'入阁'这两个字。我今天把他们拒在门外,明天朝堂上就会传——赵宁入了阁就翻脸不认人。后天再传一轮,就成了赵宁仗着圣眷目空一切。用不了三天,我自己把自己变成孤臣。”
赵福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海瑞不收礼,海瑞现在在哪儿?”
赵宁搁下茶碗。
“在淳安当他的七品知县,家人连肉都吃不起。”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赵福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低下头。“那我去把东厢房的东西理一理,造个册子。”
“造册。每一笔都记清楚,谁送的、送了什么、什么时候送的。”
赵福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赵宁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拨弄着那只白玉如意。
造册不是为了查账。是为了日后——万一有人翻出来说他受贿,他能拿出一本本清清楚楚的册子,告诉所有人:每一两银子的来路,他心里都有数。
收归收,账不能烂。
门廊下又传来通报声。
赵福的小跑声,碎碎的,从前院一路到正堂门口。
“爷,兵部右侍郎张居正张大人,递了帖子。”
赵宁搁下玉如意。
“请。”
张居正进来的时候,身上是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袖口洗得发白,但浆得板正。他没带随从,没提礼盒,就一个人,两袖清风地走进正堂。
赵宁从椅子上起身,迎了两步。
“叔大来了!”
张居正拱了拱手。“恭喜赵大人。”
没叫赵阁老。
赵宁注意到了。
叫赵大人,是刚直。叫赵阁老,是趋附。张居正走的是正中间那条窄道。
“请坐。”
两人对面坐了。赵福上了茶。
张居正端起茶碗,看了看茶汤的颜色,没喝。
“宫里的消息传到兵部,同僚们都在议论。二十九岁入阁,国朝二百年来头一遭。”
“惭愧。”赵宁说。
“赵大人不必惭愧,也用不着谦虚。”
张居正把茶碗搁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浙江的事,我细细看过。河堤是实打实修的,改稻为桑是实打实收拾的。军需转运那一桩,更不用说。兵部的人私底下都说,若不是赵大人在后头调度,东南的粮草能乱成什么样。入阁,该的。”
赵宁笑了一下。“叔大这番话,比那些锦盒值钱。”
张居正面带担忧,提醒道。
“赵大人往后在内阁,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赵宁的手搁在茶碗上,没动。
“怎么说?”
“严阁老年过八旬,精力日衰,内阁的事早就是严世蕃在管。赵大人入阁,等于在严世蕃的碗里插了一双筷子。他那个人的脾性,赵大人比我清楚。”
赵宁没接话。
张居正继续说,不紧不慢。
“另一头,徐阁老和高肃卿也在看着。赵大人在浙江两年,跟严家的关系不好不坏,跟裕王府也不亲不疏。入了阁,两边都会试探。”
“叔大今天来,就是来跟我说这些的?”
张居正看着他,停了一息。
“我今天来,是替自己来的。”
赵宁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叔大兄替自己来,那我也替自己说一句。”
“赵大人请讲。”
“我在浙江干了两年,学会一件事——堤坝修得再好,水来了,得看上游肯不肯放。我入阁也是一样。”
张居正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接这话,起身,拱手。
“赵大人好好歇着。过了年,内阁的差事就忙了。”
“叔大慢走。”
赵宁没送到门口。站在正堂台阶上,看着张居正的背影穿过院子,步子不快不慢,方巾在暮色里晃了两晃,出了角门。
赵福凑上来。“爷,这位张大人没带礼?”
赵宁站在那儿,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
“他送了。”
赵福左看右看。“送了什么?”
赵宁没回答,转身进了正堂。
茶案上,张居正坐过的位子旁边,茶碗还留着,里头的茶一口没动。
赵福跟进来,还要再问。
院门口又传来通报声——
“爷!刑部左侍郎刘大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