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是在值房里接到的军报。
兵部的塘报还没正式递进内阁,消息已经从六部衙门的各条缝隙里漏了出来。台州九战九捷,斩首五千四百余。
戚继光亲率主力突击花街,俞大猷海路封死退路,整个浙东沿海的倭寇据点,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赵宁把塘报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战果,第二遍看末尾那行小字——“总督胡宗宪积劳成疾,卧于杭州行辕,已不能视事。”
塘报上写得客气。什么叫“不能视事”?是坐不起来了,还是已经倒在床上起不了身了?
赵宁把塘报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
杭州。
距京城两千里。快马加急,单程至少七天。
这七天里,够发生很多事了。
东南大捷的消息传进京城,朝局的天平会立刻开始倾斜。
而胡宗宪——严嵩的门生,严党在东南的柱石——此刻躺在杭州的行辕里。
仗打完了,功臣就成了靶子。
赵宁站起来,走到窗边。值房的窗户朝南开,能看见午门方向灰蒙蒙的城墙。日头偏西,影子已经拉长了。
他在浙江待了两年多。修河堤、推改稻为桑、跟严世藩的人斗、跟杨金水打交道。那两年里,他离死最近的时候有两次。
第一次是河堤验收。三百万两银子经手不贪,严世藩在京城得到消息,私下里连发三道手令要他的命。驿站的快马刚到浙江,胡宗宪的人就截了下来。
这件事胡宗宪从未跟他提起过,赵宁也是后来才从戚继光的口中得知。
第二次是改稻为桑。浙江的蚕丝大户联手做局,要把他架在火上烤。淳安、建德两个县的老百姓差点闹出民变。那一回,是胡宗宪派戚继光亲自带兵压住了场面,然后把王命旗牌交到他手里。
王命旗牌。总督的命根子。见旗牌如见天子。
胡宗宪把那面旗牌递过来的时候,什么交心的话都没说。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打了半辈子仗,背着“严党”两个字在东南苦撑,把自己绝对信任交给了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后辈。
赵宁接过旗牌那一刻,两个人之间就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了。
两年里,每一次险些送命,都是胡宗宪挡在前面。
这份情,赵宁记着。
但今天让他站在窗前发愣的,不是这份情。
是胡宗宪的命。
历史上的胡宗宪,死得窝囊。严党倒台之后,清流翻旧账,把胡宗宪牵连进去。一个打了十年仗、平了东南倭患的人,最后死在狱中。
死因是“自尽”。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不是自尽。那是被逼死的。功臣不是功臣,只因为他头上顶着“严党”两个字。
赵宁的手搁在窗框上,没动。
他不打算让这件事再发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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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万寿宫精舍。
赵宁到的时候,陈洪正从里头出来。两人在廊下碰了个照面,陈洪站住了,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赵阁老来得正好。皇上刚醒。”
赵宁拱手行礼,没多话。
陈洪侧身让路,目送他进去。等赵宁的背影消失在精舍门口,陈洪才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精舍里光线昏暗。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一方矮案,案上搁着一卷黄绢、一方砚台,还有一叠折子。
赵宁跪下行礼。
“起来。”
嘉靖没睁眼。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醒来的慵顿。
赵宁站起来,规规矩矩立在案前。
“看了?”嘉靖问。
“臣看了。”
“怎么说?”
赵宁没急着回话。嘉靖问“怎么说”,问的不是东南大捷——那不用他说,兵部的贺表堆成山了。嘉靖问的是言外之意。
“臣想去一趟浙江。”
嘉靖的眼睛睁开了。
精舍里安静了两息。蒲团前的香炉里,一缕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
“去看胡宗宪?”
赵宁低头。“是。”
嘉靖盯着他。六十岁的皇帝,脸上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他是严嵩的人。”
这四个字试探的意味极浓。赵宁的脑子转得飞快——嘉靖说“他是严嵩的人”,不是在陈述事实。是在问:你赵宁去看严嵩的人,是替严党说话,还是另有图谋?
“他是大明的人。”赵宁把头又低了一寸。“臣在浙江两年多,若不是胡总督全力支撑,东南的局面撑不到今天。戚继光、俞大猷能打胜仗,胡宗宪的功劳在前头。”
嘉靖没接话。
赵宁继续说,但换了个方向。
“臣听闻他病倒了。东南刚刚平定,军心民心都还没稳。胡宗宪是总督,他若是出了什么事,底下的人会慌。臣去一趟,也是替朝廷安抚军心。”
冠冕堂皇。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嘉靖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点牙。
“你倒实在。”嘉靖伸手,从矮案上那叠折子里抽出一本。赵宁瞟了一眼,看见封面上的字——“臣严嵩叩首恳请乞骸骨疏”。
严嵩的辞呈。
“这个,你怎么看?”
嘉靖把折子搁在案上,没推过来,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搁着。
赵宁的心跳快了半拍。
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东南大捷,严嵩递了辞呈。朝堂上下都在等皇上怎么处置。批了,严嵩走人,二十年的严党一朝崩塌。不批,那就是留人,所有磨刀霍霍的人都得把刀收起来。
嘉靖把这个问题扔给他——不是随便问问。
赵宁站在精舍里,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
嘉靖对严嵩是什么态度?
恨吗?不见得。用了二十年的人,如果真恨,早就杀了。
嘉靖恨的是严世藩——那个贪得无厌、目中无人、连宫里的银子都敢伸手的混账东西。
严嵩本人?一条好使的狗,跑了二十年,腿瘸了罢了。
嘉靖不讨厌严嵩。甚至可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旧。
二十年。从嘉靖二十一年到现在,严嵩挡在前头,替皇上背了多少骂名。朝臣骂严嵩奸臣,百姓骂严嵩贪官,可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嘉靖点了头的?
所以嘉靖现在问他“怎么看”,不是要他落井下石。
“严阁老在内阁二十年,办了不少事。”赵宁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在钢丝上走。“东南的仗能打赢,前期的钱粮调度、兵员征发,严阁老出了大力。”
嘉靖的手指在折子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功是功,过是过。”赵宁又加了一句。“臣以为……严阁老年迈体衰,确实不胜荣任。但念在多年辛劳,朝廷当有恩典。”
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让严嵩走,但走得体面。别杀,别抄家。给个台阶,让老头有尊严地退场。
至于严世藩——那是另一回事。
嘉靖没说话。手指在折子上又敲了两下。
精舍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准你告假。”嘉靖把折子推到一边,重新闭上了眼睛。“朕让陈洪安排,沿途驿站一应供给,用内阁的规格。”
内阁的规格。
赵宁一愣。内阁大学士出京办差,沿途驿站提供的是一等供给——换马、备轿、地方官迎送。这个规格,比巡抚出巡还高一级。
他一个二十九岁的阁老,皇上给他这个面子,不是给他的——是给沿途所有看见这副排场的人看的。
告诉天下人:这个人,是朕的人。
赵宁跪下磕头。
“去吧。”嘉靖摆了摆手,没再睁眼。“替朕看看胡宗宪。告诉他——仗打得好。”
赵宁退出精舍的时候,陈洪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陈洪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笑眯眯地递过来。赵宁接过去扫了一眼——是沿途驿站的调令,盖着司礼监的印。
“赵阁老路上慢些。”陈洪笑着说了一句。
赵宁拱手道谢,转身往外走。
走出万寿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宫墙上的灯笼亮了,一盏一盏,从脚下铺到远处的甬道尽头。
赵宁攥着那份调令,脚步不停。
胡宗宪,我来了。
这一趟,不光是还你的情。这一趟——是把你从死人堆里拉出来。
身后,万寿宫精舍里,嘉靖重新睁开了眼。
矮案上严嵩的辞呈摊开着。嘉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朱笔,蘸了蘸墨。
笔尖悬在折子上方,停了片刻。
八个字落在折子的空白处——
“赐驰驿还乡,朕不负卿。”
朱红的墨迹在黄绢上洇开,嘉靖把笔搁下,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陈洪不在,精舍里只剩他一个人。
六十岁的皇帝坐在蒲团上,忽然伸手,把折子合上了。
合上的那一瞬,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停。
二十年了,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