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站了太久。
从赵宁进门到现在,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日头已经从东窗挪到了西墙根。
他把官帽从帽架上取下来,戴正,抚了胸前的补子,推门出去。
廊下的书吏们见首辅出来,齐刷刷低头行礼。
没人敢抬眼看他的脸色——方才值房里的动静,隔着两道门板都听得见。
高拱谁也没看,径直往外走。
轿子早备好了,候在文渊阁门外。
轿夫见他出来,忙掀帘子。
高拱弯腰钻进去,帘子落下,外头的光一下暗了。
“走。”
轿子抬起来,晃悠悠往高府的方向去。
高拱靠在轿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赵宁临走时那句话——“具体怎么做,等我想好了,再跟你通气。”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已经把他这个首辅架在一边了。
赵云甫的意思很明白: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办。只不过给你个面子,事后知会一声。
高拱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一下一下叩着膝骨。
他不想和赵宁翻脸。
从头到尾,他都不想。
赵宁对他高家,是有恩的。
这份情,他高拱记着。
可今天话赶话,推到了这步田地。
赵宁要动辽王,他拦不住。
赵宁要抄家,他挡不了。
赵宁身后站着李贵妃、站着太子,甚至站着整个新政派的根基——他拿什么拦?
高拱睁开眼,盯着轿顶那块绸布。
轿子在高府门前落地。
高拱下轿,门房躬身迎上来。
他没搭理,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书房走,脚步比平日快了三分。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窗边的花几上搁着一盆兰草。
高拱进门就把官帽摘了,往桌上一撂,扯开领口的扣子,坐进太师椅里。
“爹。”
声音从门口传来。
高务观端着一碗莲子羹站在门槛外头,探着脑袋看他。
“谁让你来的?”高拱没好气。
“娘让送的,说您今儿个没用晚膳。”
高务观走进来,把碗搁在桌角,打量着父亲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没事。出去。”
高务观没动。
他了解自己的父亲。
越说没事,事越大。
“爹,您脸色不对。”
“我说没事你听不懂?”高拱一拍桌子。
高务观退了半步,但没走。
他垂下手,老实实站着,不说话,也不看高拱的眼睛。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高拱的气喘匀了些,看着儿子垂手恭立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慢慢泄了。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嗓子沙哑:“坐吧。”
高务观搬了个凳子,坐到桌边。
“今天在值房,跟赵云甫吵了一架。”高拱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疲倦。
高务观没接话,等着。
“他要动辽王。”高拱拿起桌上那碗莲子羹,舀了一口,又放下,“不是削爵那种小打小闹。是抄家。”
高务观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拦了他。”高拱看着碗里的莲子,“拦不住。”
“爹为什么拦?”高务观问。
高拱抬起眼皮看他。
“辽王该不该收拾?”高拱反问。
“该。”
“该收拾,但不该他赵云甫去收拾。”高拱把碗往前一推,身子往椅背上靠,“这事从头到尾,起因是什么?是辽王拿张居正的父亲做要挟。张居正是谁提拔的?赵云甫。张居正的事,就该张居正自己去办,最多赵宁在背后使力。扔给张居正去头疼,才是最妥当的。”
高务观点了点头,没急着说话。
“他非要自己上。”高拱的眉心拧在一起,“自己上,就把自己摆到了火上烤。”
“爹是怕——”
“我怕两件事。”高拱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皇上的身子,你不是不知道。太医院那边的话,你娘也跟你透过。这个节骨眼上动宗室,天下人怎么议论?说朝中权臣欺皇帝病重,清洗皇家血脉。这顶帽子,扣谁头上?扣赵宁头上,也扣我头上。皇上活着担这个名声,死了也洗不干净。”
高务观的脸色凝重了几分。
“第二。”高拱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耳语,“隆庆爷对赵云甫,一直有忌惮之心。你别看平日里君臣相得,那是因为赵宁做事有分寸,从不越线。可动宗室这件事,一旦传到皇上耳朵里——亲族,那是皇家的人。你一个外臣,伸手去抄皇家宗亲的家产,皇上心里怎么想?”
他看着高务观的眼睛。
“轻了,罢官回乡。重了……”高拱没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的忧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高务观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油灯的火苗跳了跳,高务观开口了:“爹,孩儿问您一件事。”
“说。”
“赵云甫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拱一愣,皱起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先答。”
高拱盯着儿子看了两息,哼了一声:“有能力,有才华,有本事。整个大明朝,论做事的本领,没几个人比得过他。”
“还有呢?”
高拱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他知道儿子想把他引到哪里去。
“这个人……”他顿了一下,“重情义。”
高务观的嘴角微弯了弯。
“这就对了。”他身子前倾,看着父亲,“张居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从翰林院一个编修,到如今独掌市舶司、海贸通商、九边调度,哪一步不是赵云甫铺的路?现在张居正的父亲被辽王拿捏,以赵云甫的性格,他袖手旁观得了吗?”
高拱没说话。
“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对自己有什么影响。”高务观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字说得清楚,“皇上的猜忌,朝野的议论,首辅的反对——他全知道。但他还是要做。”
高拱的手指停住了。
“这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高务观站起身,朝父亲深深一揖,“这种人心里有杆秤,秤的不是得失,是对错。孩儿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书上写的忠义二字,赵云甫做到了。”
他直起腰,看着父亲的眼睛。
“孩儿佩服他。”
高拱盯着自己的儿子,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映着父子二人的影子贴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坐一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