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的风,比南京硬。
海瑞下了马车,脚踩在城门外的黄土地上,九月的寒风夹着沙砾扑面而来。
他裹了裹身上那件王氏硬塞进布包的厚袍子,没说话。
城门口站着两排兵丁,甲胄鲜亮,枪矛如林。
中间一条红毯铺出去三十丈,尽头站着一个人——身形魁梧,穿着大红官袍,胸前绣着狮子补,腰悬长刀。
谭纶。
海瑞认得他。
当初在浙江打过交道,那时候谭纶还是胡宗宪的参军,没想到如今已是镇守大同的总兵了。
谭纶大步迎上来,远便拱手,声音洪亮:“海大人一路辛苦!末将恭候多日了!”
海瑞站在原地没动。
他扫了一眼两旁的兵丁、红毯、还有谭纶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属官,眉头拧了起来。
“谭总兵。”
“在!”谭纶走近了,脸上带着笑。
海瑞看着他:“我来大同,是办差的。不是来受你检阅的。”
谭纶的笑僵了一瞬。
“把人撤了。”海瑞转头看了一眼那条红毯,“这个也收了。”
“我只要一个办公的地方。”
周围的属官面相觑,没人敢动。
谭纶愣了两息,随即仰头笑了一声。
海瑞是什么人?
油盐不进,六亲不认,天底下最难伺候的一块硬骨头。
这些他知道,但是流程还是得走。
“好。”谭纶一挥手,“撤!”
两排兵丁收枪归队,红毯被人卷起来抬走。
谭纶转过身,冲海瑞一抱拳:“海大人请。末将给您带路。”
海瑞提着那个磨白的布包,跟在谭纶身后,进了大同城。
谭纶的总兵府在城中轴线上,五进的大院子,气派得很。
海瑞进了门,没看院子,没看照壁,径直问:“我的公房在哪?”
谭纶把他领到东跨院。
三间正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椅齐全,文房四宝摆好了,连茶壶里都泡着热茶。
“这是末将的书房,今日起归海大人用。”
谭纶站在门口,“里间有卧房,被褥都是新换的。”
海瑞走进去,环顾了一圈。
桌上除了文房,还摆着一盘点心、一壶好酒。
他把点心和酒搁到一边,坐下来,打开布包,取出那本《大明律》放在案头。
谭纶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
“海大人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谭纶收了笑,正色道。
海瑞头也没抬,翻开《大明律》:“把大同府、代王府相关的田册、户册、历年诉状,全部调来。”
“今日之内。”
谭纶点点头:“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海瑞一眼。
“海大人,有句话末将多嘴。”
海瑞抬起眼。
谭纶压低了声音:“代王府在大同经营百余年,根深得很。地方上从布政使到县丞,十个里头有七个跟王府沾着关系。您初来乍到,凡事……”
“谭总兵。”海瑞打断他。
谭纶闭了嘴。
海瑞的目光平静,语气更平静:“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赵阁老调我来,不是来交朋友的。”
“是来办事的。”
谭纶深看了他一眼,抱拳:“末将明白了。”
他大步走出院子,到了影壁后头才长出一口气。
谭纶回了自己的书房——如今是临时挪到西跨院办公了。
他提笔给赵宁写信,写了两行,又搁下了。
写什么?
写海瑞不近人情?
赵阁老比谁都清楚。
他就是要这么一把不近人情的刀。
代王府那帮人,要的就是用这种刀来剐。
谭纶把信纸揉了,丢进纸篓。
申时刚过,东跨院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海瑞搁下笔,走到门口。
院门外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官员,圆脸,白净,穿着从三品的官袍。
身后跟着几个书吏,每人手里抱着一摞文书,摞得比脑袋还高。
“下官大同布政使李棠,拜见钦差大人。”
那圆脸官员撩袍跪下,动作利落得很。
海瑞看着李棠,又看了看那些书吏手里的文书。
“起来吧。”
李棠站起身,脸上堆着恭谨的笑:“下官听闻钦差大人驾临大同,不敢怠慢。这是代王府近三十年的庄田文册、佃户名录、历年纠纷卷宗,还有……”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薄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下官任上搜集整理的代王府侵田实录。哪年侵的,侵了谁家的,用的什么手段,里头都记着。”
海瑞接过那本薄册子,没翻开。
他盯着李棠的脸看了三息。
李棠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笑容没垮。
“李布政。”海瑞开口了。
“下官在”
“代王府侵田的事,你既然都查清楚了,为什么不办?”
李棠的笑终于僵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那几个书吏抱着文书,大气不敢喘。
李棠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下官……办不了。”
“代王是太祖血脉,宗人府的人护着,巡抚衙门不敢碰,按察使装聋作哑。下官一个布政使,管不了皇亲国戚的田。”
“但下官能做的,是把证据留下来。”
他直起身,看着海瑞的眼睛:“等一个能办的人来。”
海瑞没说话。
他低头,翻开了那本薄册子。
第一页,墨迹工整,日期是嘉靖三十二年。
“嘉靖三十二年春,代王府管事刘进,强占阳高县民户张德田地四十七亩,伪造田契,张德告至县衙,县令驳回。”
海瑞一页翻下去。
越翻,手指越紧。
三十年。
整三十年的记录。
李棠站在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海瑞翻那本册子。
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海瑞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册子,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李棠脸上,像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这些文书,”海瑞把薄册子搁在桌上,手指按着封面,“都搬进来。”
李棠挥了挥手,书吏们鱼贯而入,将文书一摞码在桌案两侧。
海瑞坐回椅子上,已经在翻第一本田册了。
李棠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还有事?”海瑞没抬头。
李棠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钦差大人,代王府的人……怕是也知道您来了。”
海瑞翻了一页田册。
“又如何!?”
李棠嘴唇动了动,把后半句话咽回去,躬身退出了院子。
走到总兵府大门外,暮色已经压下来了。
李棠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东跨院的方向——那间屋子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的人影。
跟了他十几年的师爷凑上来,压着嗓子问:“东翁,这位海大人……靠得住吗?”
李棠没回答。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到大同上任那天,也是这样的暮色。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觉得凭一腔热血就能把大同治理的海晏河清,结果呢?碰了一鼻子灰,差点连命都丢了。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仗,得等对的人来打。
“走。”李棠迈下台阶,声音很轻。
“回去把历年的证人名单再核一遍。”
师爷一愣:“东翁的意思是……”
李棠没回头,脚步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东跨院里,灯火通明。
海瑞面前摊开三本田册,手边是李棠那本薄册子。
他左手翻田册,右手在纸上写字,笔尖蘸墨的间隙,目光扫过一行数字。
四千三百亩。
七千二百亩。
一万一千亩。
数字越叠越高,像一座压在百姓头顶的山。
海瑞的笔停了。
他盯着纸上那个最终的数字——代王府名下庄田,合计三万七千四百余亩。
而大同府在册民田,总共不过十二万亩。
将近三分之一的田,在一家王府手里。
海瑞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大同的夜,没有秦淮河的桨声灯影,只有塞北的风声和远处城墙上巡夜的梆子响。
海瑞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压在镇纸下面。
他拿起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传唤代王。”
墨迹未干,笔锋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