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洛的手停在半空。
那张名单压在卷轴底下,露出一截墨迹。
他没去拿。
“阁下这话,是在笑我?”
赵宁没应声,拿茶盖拨了拨浮叶。
梅洛把手收回来,按在桌面上。
指节一根一根绷了起来。
“阁下讲了半天天下,我也讲讲眼前。”
他抬手,朝殿门外一指。
“港外十七门炮,阁下进来的时候都瞧见了。”
“船舱底下的火药,够打三天三夜。”
“只要我站到门口,摘下帽子挥一挥,泉州这一片港口,货栈、船坞、民房,都要烧成火海。”
殿里的风停了一下。
卷轴的边角落回桌面,不再响了。
东廊柱子后头,知府腿一软,扒住了陈勉的胳膊。
“他、他说要烧城?”
“听见了。”
“陈大人,城外那片货栈,光是今年的丝就压了四万多斤……”
陈勉没理他。
他盯着阁老搁在茶盏边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没动。
梅洛往椅背上靠回去,语气又松了下来。
“可我不想这么做。”
“烧了泉州,我的船也回不了满剌加。贵国的水师早晚会来找我。”
“鱼死网破,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不是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摊开。
“为什么不坐下来谈呢?”
“我在广州学过一句汉话。和则双赢,斗则两败。”
赵宁把茶盖搁回盏上。
先亮刀,再递手。
这番鬼做买卖是老手,一张嘴就把价码抬到了顶。
眼下戚继光的水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泉州港里那几条巡船,挨不住一轮齐射。
硬顶,泉州要烧。
松口,往后每个番邦都学会了一件事:把炮开到大明门口,就能换来一张桌子。
两头都不能选。
“梅总管读过我们的书没有?”
梅洛愣了愣。
“读过几本。”
“那我讲个旧事。”
赵宁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点。
“两千年前,楚国发兵围了宋国的都城。一围九个月。”
“城里粮吃光了,百姓换着孩子吃,拆了死人骨头当柴烧。”
梅洛的喉结滚了一下。
“宋国有个大夫,叫华元。半夜摸进楚营,爬到楚军主帅的床头,把人叫醒。”
“他说,我们城里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可要我们在城墙底下跟你们订盟约,宋国宁可亡了,也不答应。”
“楚军退了三十里,两家才订了约。”
赵宁抬起眼皮。
“这个叫城下之盟。”
“炮架在人家门口,逼人家落笔。这样的约,签了也不作数。”
“你把炮口对着泉州,叫我跟你谈。”
“梅总管,你让我怎么谈?”
梅洛没说话。
他的视线从赵宁脸上滑开,落到门外那片海上。
十七个炮窗还开着,日头照得炮口发亮。
那原本是他最硬的一张牌。
门边的老孙抱着空匣子,往后缩了半步。
他的脚后跟磕在门槛上,也没敢出声。
梅洛的手在膝头搓了两下。
他站起身,摘下帽子,朝赵宁弯了弯腰。
“是我莽撞了。”
赵宁没让他坐。
梅洛自己直起身,帽子拿在手里。
“阁下要的是一个退字,我给。”
“只要今天谈成,我的船立刻退出港外。扣下的那几船货,一箱不少,全部还回去。”
他停了一下,看向桌上那截名单。
“濠境那件事,两百四十一个人……我也可以不追究。”
殿里静了。
知府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他不要公道了?”
“要不要,看阁老。”
陈勉的手在柱子上抠了一下。
那两百四十一条人命,是番鬼一路揣过来的东西。
从濠境揣到泉州,要拿来砸大明的脸。
这会儿他自己把它放下了。
赵宁端起茶盏,没喝。
不追究?
那份名单本来就是拿来换东西的价码。
他肯先放下,说明后头那一样,比两百多条人命值钱得多。
“梅总管把退兵、还货、不追究都摆上来了。”
“你要什么?”
梅洛重新坐下。
这回他坐得很直,帽子搁在膝上,手探进怀里。
他摸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在桌面上摊开。
纸上是葡萄牙文,旁边有人用汉字歪歪扭扭注了一行。
“头一件,开港。”
他的手指点在纸上第一行。
“广州、泉州、漳州月港、宁波,大明沿海所有的港口,都对弗朗机人开。”
“我们的船想停哪里,就停哪里,想跟谁买卖,就跟谁买卖。”
知府倒抽一口气。
“所有港口?他当大明的海是他家后院?”
梅洛没回头。
他的手指往下挪了一行。
“第二件,关税。”
“贵国收别家的税,弗朗机人只交最低的那一等。”
“胡椒、苏木、象牙、犀角,这些贵国卖得最好的货,税要免掉,一文不收。”
赵宁搁下了茶盏。
胃口不小。
梅洛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推到赵宁的茶盏边上。
“至于往后怎么收、收多少……”
他的指尖压住纸角,压在被风掀起的那一截上。
“由我们两国,坐下来一起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