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
后门那边有人叩了两下。
杨博从椅子上起来，没叫下人，自己去开的。
门生站在夜色里，青衣小帽，跟昨夜一模一样。
杨博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书房的灯烛还亮着，窗纸透出一点黄。
外头的风声停了，很静。
杨博没去碰桌上那套茶具。
他转身去了南墙那个旧柜子，从里头摸出一壶酒，顺手拿了两个杯子。
搁在桌上，声音闷。
门生看了一眼那壶酒。
他笑了。
没说什么，在杨博对面坐下。
杨博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凉的。
从柜子深处拿出来的，没有烫过，带着木头的气味。
门生举起杯。
“老师，成了。”
杨博和他碰了一下。
酒一口下去，凉的，有点烈，到喉咙里变成一股热。
他把杯子搁回去，没有说话。
今天他在朝堂上亲眼看见的。
一个接一个走出班列，一个接一个把折子举过头顶——整整齐齐，像是排演了不知多少遍。
张居正跪在金砖上，绯袍，玉带歪了压在袍子下面，声音是平的，说“恳请陛下准臣归乡守孝”。
这帮人来找他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痴人说梦。
今天他信了。
门生放下杯子，往前坐了一点。
“张居正一走，内阁就剩三个人。”
杨博没动。
“赵贞吉，不粘锅，一辈子不站队不担责，这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命。袁炜，六十五了，老油子，熬日子。陈以勤，教书先生，管管学政还行。”
门生顿了顿。
“这三个人，撑不起事。”
杨博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这话他知道是真的。
赵贞吉他打了二十年交道——这个人精得很，就是不肯出头。
杨博心里那杆秤轻轻动了一下。
“我们接下来，”门生说，“联络几个御史，几个给事中，让他们上折。”
“做什么？”
“举荐老师入阁。”
门生说这话，不绕弯子，就是这几个字，放在桌上。
“三朝老臣，历任吏部右侍郎，资望最深，理当入阁参赞机务。这话谁都挑不出毛病。”
杨博端起酒，喝了一口，没说话。
门生继续：“一道折子，两道折子，三道折子。太后和皇帝得掂量。”
这个逻辑杨博转了一遍，没有漏的地方。
他做过吏部右侍郎，这个资历摆在那儿，不是编出来的。
三朝——嘉靖、隆庆、万历，一路走下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本钱。
入阁。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落下去，比他想象的要实。
“然后呢。”他问。
门生声音压了一压。
“入阁之后，下一个就是海瑞。”
杨博抬起眼。
“新闻部那个海阎王，昨天在乾清宫要把一百多个官员拉到丹墀下三司会审。”门生道，“这种人留在京里，哪个官员睡得踏实。”
杨博没说话。
海瑞这个人，他见过几回。
那张脸就没有什么表情，说话不绕弯，眼睛盯着人的时候像是在看罪证。
那件事他也听说了——在乾清宫当着皇帝的面，要把百官拉出去会审，这个胆子，不是一般人有的。
门生道：“故技重施。联络一批御史，弹劾他越权妄为，离间君臣，惊扰百官。”
他顿了一下，才说下一句。
“海瑞不像张居正。张居正有赵阁老罩着，二十年的情分，从嘉靖朝就搭上的线。海瑞有什么。”
杨博没答。
“他就是个新闻部部长。”
门生道，“赵宁在泉州，快马七天，远水解不了近渴。到时候一道折子，他就得滚出京师。”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烛火没有动。
杨博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放在膝上。
他想起海瑞在朝上的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年轻的时候也见过自己镜子里有——相信自己是对的，不管代价。
这种人最难缠，也最容易折。
因为他们不会变通，给他们一道折子，他们自己会站出来接着。
这是个空当。
他在官场里沉了三十年，这种空当，他一眼就看见。
“那我，”杨博开口，声音稳的，“需要做什么。”
门生笑了。
他摇了摇头。
“老师什么都不用做。”
“坐在家里，等着旨意。外头的事，我们来。”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您越干净，越好。今天在朝堂上，您是跪着的，一个字没说，一个折子没举——这就够了。”
杨博端起杯，又喝了一口。
门生说得没错。
他眼下最值钱的，从来不是折子，不是站队，是他从来没有和人结过死党。
谁也说不出他一个“朋党”的字眼——三十年，这才是他真正的本钱。
入阁的折子递上去，太后会看，皇帝会看，连内阁都挑不出毛病。
但他也清楚。
他不是自己打进去的。是被抬进去的。
这两件事，区别在哪儿，他比谁都明白。
被抬进去的，就得记着是谁抬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在脸上带出来，端着杯子，神色还是平的。
门生起身，拱了拱手，没有多留。
脚步声踩过青砖，到门边停了一下。
门开了，夜风进来，烛火晃了一晃。
门又合上了。
书房里只剩杨博一个人。
他没有动。
手里那个杯子还拿着，酒喝完了，底下还有一点残。
他就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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