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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帝心难测

    紫宸殿内,和亲议题一经抛出,满朝文武尽数垂首缄默,无人敢率先开口妄议。

    朝野上下,人人心中都透亮。

    此战,月华大败而归,尽数折损的兵力、溃败的战局,皆是宸王慕容泽亲手带兵横扫、一战定局。

    论功绩、论渊源、论身份匹配,由他迎娶月华霜华公主,本就是顺理成章、无可指摘。

    可谁都看得明白,龙榻之上,帝王眼底翻涌的,全是浓重的戒备与隐晦忌惮。

    当今圣上慕容弈,根本不愿让慕容泽迎娶这位月华公主。

    慕容弈斜倚龙榻,眸光淡淡扫过阶下众臣,语气听似平和宽容,内里却裹着帝王独有的威压与算计。

    “月华新败,元气大伤,此番主动请和联姻,只为求两国休战,安抚边境民心。此事需周全朝局,权衡利弊,诸位爱卿尽管直言,择一位妥当宗室子弟,结下这门和亲之约便可。”

    话语说得公允大度,实则字字句句,刻意绕开宸王慕容泽,从一开始,就断了他的所有可能。

    皇家父子,最是凉薄无情。

    慕容泽自幼命格特殊,幼年便被帝王狠心送往月华为质,受尽数年苦楚磋磨;归朝之后,帝王利用他的天赋将才,放任他镇守边疆,征战四方,替大安平定战乱、稳固山河。

    如今他军功赫赫、兵权在握、朝野声望无人能及,已然功高震主。

    帝王便开始处处提防、步步压制,生怕他羽翼丰满,反噬皇权,撼动自己的帝位根基。

    无声的猜忌,无声的制衡,无声的拉扯,在这偌大紫宸殿中,悄然蔓延交锋。

    慕容泽立在朝臣之列,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清隽,自始至终垂着眼帘,神色温润淡然,安静沉默,不争不辩,毫无半分主动掺和之意。

    他太了解这位陛下。

    一生多疑善妒,最爱制衡诸王,让皇子之间相互争斗牵制,他才能安稳坐享皇权,高枕无忧。但同时又耽于情爱,不思朝政,放任党争,造成朝堂党派林立,各为其主。

    陛下怕他像当初的庆王一样兵权过重,怕他声望太高,更怕他迎娶月华圣女,手握两国势力,从此再无人能制衡管束。

    所以陛下要拦,要堵,要借满朝朝臣之口,亲手将他隔绝在外。

    这些心思,慕容泽看得一清二楚,早早就尽数算在心底。

    他要娶霜华公主,要娶阿初。

    不为权势,不为兵权,只为年少质子岁月里,那一场亏欠,那一份执念,那一段尘封的过往。

    但他从不会亲自上前,锋芒毕露去争去抢。不动声色,静待棋局铺开。

    最先出列发难的,正是二皇子齐王慕容泾。他眉眼阴鸷,野心外露,躬身拱手,字字句句,皆精准踩中帝王心中顾虑。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牵扯四弟。宸王常年驻守北疆,手握重兵,一身系万里边防安危,军务繁重,分毫耽搁不得。月华与大安交战多年,两国积怨极深,霜华公主身为月华人,心中必存隔阂怨怼。四弟又曾亲征月华,二人若是联姻,非但难安邦交,反倒容易再生嫌隙,于边防、于朝堂,皆不是上策。”

    这番话,冠冕堂皇,理由正大,明面是为国考量,实则就是要死死按住慕容泽,绝不让他沾上月华半分关系。 话音落下,一众依附齐王、站队二皇子的朝臣,立刻纷纷出列附和。

    “齐王殿下所言极是!北疆万万离不得宸王!”

    “和亲只需选一位闲散宗室子弟便可,不必劳烦战功在身的王爷。”

    “宸王身负家国重任,不该被外邦和亲牵绊。”

    反对之声层层叠叠,铺满整座大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合力将慕容泽彻底排挤出人选之外。

    龙榻之上,慕容弈眼底掠过一丝满意,面色也稍稍缓和。

    齐王懂他的心思,懂他的制衡之术。有朝臣这般合力阻拦,他便可顺理成章,直接将慕容泽剔除在外,随便选一个平庸无能之人和亲,既安稳邦交,又永绝后患。

    他故作沉吟,缓缓开口,就要一锤定音。“众卿所言有理,宸王身负边防重任,确实不宜……”

    “陛下,臣有不同见解。”

    一道沉稳清朗的声音,陡然从朝臣队列之中响起。

    说话之人,表面上乃是朝中素来低调、从不刻意结党站队的御史中丞苏珩,实际上是慕容泽安插在朝堂多年、忠心不二的心腹。

    他稳步出列,躬身行礼,神色坦荡端正,语气不卑不亢,当着满朝文武,直言开口。

    “陛下,齐王与诸位大人,只看到了表面安稳,却未曾看透月华真实本心。月华此番战败议和,主动献出王族圣女和亲,并非真心臣服,只是元气大伤,暂避锋芒,借机休养生息。霜华公主不只是月华嫡长公主,更是月华隐世部族的圣女,是整个月华一族的精神信仰,身份尊贵无双,举国敬仰。

    若我大安随便指派一位普通宗室、闲散子弟与之联姻,便是当众折辱月华全族,轻贱圣女,落大安大国气度,也会彻底寒了月华人心。今日看似草草了结和亲,来日月华休养生息完毕,必会怀恨在心,再度挑起边境战火,到那时,战乱再起,生灵涂炭,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抬眸朗声道。

    “放眼整个大安皇室,唯有宸王殿下,是唯一合适之人。

    其一,月华是宸王亲手击溃,一族上下对他又惧又敬,唯有宸王联姻,才能真正压下月华所有异心,永绝后患。

    其二,宸王熟知月华国情地貌、部族风俗、朝堂人心,无人比他更懂如何维系两国邦交,稳固边境和平。

    其三,殿下嫡出正统,以宸王之尊迎娶圣女,才是对等礼仪,彰显大安诚意,令月华彻底安分,不敢再生二心。

    至于北疆防务,殿下治军严明,麾下将领个个能独当一面,从不会因一桩婚事,耽误家国军机。反之,唯有这一门和亲定下,两国永止干戈,北疆才能真正岁岁安稳,再无战乱纷扰。”

    苏珩一番长篇论述,句句在理,字字切中要害,站在江山社稷、万民苍生的制高点,条理清晰,无可辩驳。

    齐王一派众人瞬间哑口无言,再无从反驳半句。

    满殿寂静无声。

    慕容泽隐在人群之中,沉默安静,任由心腹替他铺好所有路,讲尽所有道理,自己不争不抢,分毫不露野心。

    慕容弈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沉沉,直直看向下方始终垂眸不语的慕容泽。

    他哪里看不出来。

    从头到尾,都是慕容泽的算计。

    他躲在幕后,隐忍不发,不动声色,借旁人之口,替自己扫清所有阻碍,占尽大义名分,堵死帝王所有拒绝的理由。

    良久,全场目光汇聚之下,慕容泽才缓缓抬眼。

    他神色温润平和,眉眼清浅,无半分争锋迫切,语气清淡疏离,只淡淡吐出寥寥几句,全然的不以为意。

    “陛下。”

    “诸位大人皆是为国忧心,所言皆有道理。”

    “臣无心争抢婚事,亦不愿耽误边防军务,惹父皇烦忧。一切抉择,全凭陛下圣断。陛下若觉得臣不妥,臣自当遵从旨意,驻守北疆,安分守己,绝无半句怨言。若陛下认为,臣可担此和亲重任,臣便遵旨而行,为国分忧。”

    话说得谦卑恭顺,退让至极,处处顺从帝王,毫无半分强求。

    可偏偏就是这番无欲无求、全然顺从的模样,最是诛心。

    他把所有选择权,都推还给帝王。

    同意,便是顺天意、顺朝臣、顺家国大局。

    拒绝,便是帝王心胸狭隘,猜忌功臣,忌惮亲子,不顾边境安稳,不顾万民苍生。

    进退两难,左右为难。

    慕容弈望着他淡然无波的模样,心中气急,却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父子二人目光隔空相对,一人身居高位,满心猜忌制衡,进退维谷。

    一人藏于暗处,步步筹谋算计,以退为进,稳操胜券。

    朝堂暗流汹涌,权谋拉扯不休。

    这一场看似简单的和亲朝议,早已成了帝王与宸王之间,无声的博弈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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