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岛，背风的碎石滩边。
一条仅容两三人乘坐的小木划子顺着海浪冲上海滩，船底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船身猛地一歪，石川六介直接从船舷边栽了下来。
他趴在冰凉刺骨的碎石堆里，两只手死命抠着地面，半天爬不起来。
昨夜他在黑漆漆的大海里拼了老命扑腾，靠着水性好，好不容易摸到了五虎礁大梁残部丢弃的一条烂木划子，抓着两根破木板没命地划了一整夜。
初春的海水冷得能把骨头冻裂，石川六介身上的单衣早就湿透，被海风吹得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壳子。
整个人烧得滚烫，两颊通红，嘴唇却惨白干裂，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剧烈打颤。
“大当家！”
“快！是大当家回来了！”
海滩上巡逻的几个倭寇瞧见动静，急急忙忙丢下长枪飞奔过来。
两名倭寇伸手把石川六介从泥水里拖拽起来。
旁边一人连忙解下自己身上的粗布夹袄，胡乱裹在石川六介身上。
“大当家的，您这是怎么了？”一名头顶光秃、留着一圈头发的小头目凑上来，满脸堆着贪婪的兴奋劲。
他两只眼珠子使劲往空荡荡的海面上望，越看越纳闷：“大当家，弟兄们呢？咱们的大船呢？”
“这次去江宁，抢到了多少金银财帛？那些汉人富商的家眷娘们带回来了没？”
“怎么就您一个人划着小破船先回来了？难不成……咱们的大队人马已经把江宁城给占了？剩下的弟兄在后头运金子？”
旁边另一个倭寇也跟着插嘴，声音极大：“大当家，扶桑天皇派来的特使大人昨儿个后半夜就到了！”
“特使大人带了三百精锐武士在岛上驻扎，眼下就在聚义厅里坐着，专程等您凯旋的消息呢！”
“特使大人说了，只要这次拿下了江宁城，他会面呈天皇陛下，给您封官授爵！”
周围几个海寇七嘴八舌，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狂热与贪婪。
在他们看来，黑龙岛出动了几千兵力，又联合了王知与前朝旧部，还有工部暗中送来的开山重炮，区区一个江宁城，早就该被烧成一片白地才对。
石川六介被两个人架着胳膊，两只脚软得像面条，在地上拖出两道浅坑。
耳边嗡嗡作响，全是这群蠢货叽叽喳喳的叫唤。
每听一句，石川六介心口就剧烈抽搐一下。
占领江宁？
抢夺金银？
去他娘的封官授爵！
上百艘战船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几千号弟兄在滩头被汉军砍瓜切菜一样剁死！
要不是他石川六介见势不妙，跳进水里，这会儿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八…八…八…八嘎，全都闭嘴……”石川六介嘴皮子哆嗦得厉害，上牙膛和下牙膛咔哒咔哒疯狂碰撞，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喘。“大当家，您说什么？”头目没听清，赶紧把耳朵贴上去。
“闭嘴！全他娘的……给老子闭嘴！”石川六介拼尽全身力气咆哮了一嗓子，额头青筋乱跳，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嘴里喷出一大口腥苦的酸水。“热水……快去烧水！老子要泡澡……老子要冻死了！”
石川六介两只手死死抓着身边亲随的肩膀，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别管什么特使！让他在厅里候着！”
“谁再敢在老子耳边多逼逼半个字，老子亲手剁了他的狗头！”
看着自家大当家这副失魂落魄、面无人色的疯癫模样，几个倭寇面面相觑，心头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没人敢再吭声。
几个人手忙脚乱架起石川六介，踩着湿滑的碎石，连滚带爬往寨子深处的大屋赶去。
……
江宁府衙，后堂书房。
李承泽刚从书院的实验田回来，换了一身舒服的睡衣，两只脚架在黄花梨桌子的边缘。
脚步声急促地在廊下响起。
王丰飘跨过门槛，双手高高举起两枚密封着朱红火漆的蜡筒。“殿下，东西拿来了！”
他气息微喘：“这是锦衣卫同知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必须由殿下亲启！”
李承泽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账册。“呈上来。”
王丰飘小心翼翼把两个蜡筒摆在书案上。
李承泽捏碎了第一个蜡筒上的火漆，抽出一截用细麻绳扎着的白绢。
展开白绢，上面只有寥寥数行蝇头小楷。
李承泽视线扫了过去。
绢布上写得很清楚：
【王家暗产顺藤摸瓜，账目流向已全数查清，背后主使之人，乃当朝二皇子怀王李承弘。】
【怀王察觉事发，为断绝线索，遣死士入教坊司，欲以牵机剧毒鸩杀前王贵妃。】
【锦衣卫早有埋伏，人赃并获，死士七人已尽数卸去下巴生擒，前王贵妃受惊昏死，现已严加看管。】
【死士已被控制起来，只待殿下回京发落。】
李承泽看着绢布上的内容，嘴角泛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二哥啊二哥。”
李承泽靠在椅背上，轻笑出声：“平时装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孝子模样，抄佛经抄得比谁都勤快。”
“一旦威胁到自己，连生养自己的亲娘都要下死手灭口。”
“生在天家，真是连畜生都不如了。”
站在下方的王丰飘听到这只言片语，后脖颈一阵发麻。
皇子毒杀亲娘？
这等皇室秘闻要是换了旁人听去，当场就得被灭口一百次。
王丰飘赶紧把脑袋往下低了低，恨不得把整颗光头全缩进衣领子里去。
李承泽根本没在怀王这档子烂事上多耽误工夫，伸手拿起了第二个蜡筒。
第二个蜡筒明显比前一个大了一圈，封口处的火漆上还烙着三道血痕。
这是锦衣卫最高规格的“血字急报”。
李承泽单手捏碎蜡壳，里面滑出厚厚的一叠密信。
信纸刚摊开，上面猩红的墨迹就直扑眼帘。
字迹潦草凌乱，显然写信的人当时手抖得极其厉害，字里行间全是一股穷途末路的焦躁气：
【殿下亲启：】
【京城大祸！】
【自殿下在江南诛杀士大夫事传入京城，三省六部与各大世家便和陛下彻底撕破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