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嗤笑一声,“你方才变个西贝货来骗我就算了。如今这套考验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你觉得我会上当?再说了,我还没把他送到西天呢。你想让我说‘我不保他了’?我偏不。”
我歪着头看着那面镜子,声音轻快:“不但现在不,以后也不。我保他保定了,你有什么本事就使出来吧。”
三藏笑道:“怎么突然说这么煽情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我赶忙转头看向三藏。他的目光也投在铜镜上,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他心底响起的是什么话,但我知道他一定也听到了。
“三藏。”我开口。
三藏没有回头:“星君,贫僧似乎知道这间石室要我们做什么了。”
我说:“巧了,我也知道了。”
“星君,贫僧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我们走了这一路,你觉得贫僧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他:“挺会逗闷子的。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和尚的和尚。也是最好的同伴。”
他弯起嘴角,然后他转向那面铜镜。
“贫僧不会放手。她不是什么过客,她是贫僧的同伴。佛陀说法四十九年,未曾有一字说‘背叛’。”
这次连我也听见了镜子凄厉的尖啸,“唐三藏,你清醒一点!她曾经跟孙悟空说‘若有变故,不必顾忌三藏,直接动手’,在她心里,你根本不重要!
“拿你跟花果山任何一只猴子相比,你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就算这样,你也不愿意放弃她自己离开么?”
我冷冷笑道:“和尚,这话确实是我说的,它说的也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你可以听它的。”
“你看到她的嘴脸了吗?她甚至不愿意证明自己值得信任。”
三藏抡起锡杖,一击打碎了镜子,回答道,“这不是没有变故嘛?贫僧不需要她证明自己。因为需要证明的信任,本身就不值得信任。”
在铜镜碎裂的一瞬间,我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壁垒松动了。
我急忙揪住三藏的衣领,念动真言,带着他直接从石室中瞬移了出去。
眼前景象一转,我们已站在山道旁。
夕阳西下,天色已晚。孙悟空正倚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听见动静猛地转身,金箍棒已经握在手里。
看到是我们,他明显松了一口气,把铁棒往耳朵里一塞,大步走过来。
“怎么这么久?”他问。
“里面遇到点麻烦,耽搁了一会。”我说。
他说:“好在你们出来了。俺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去捞你们。”
我冲他笑笑,“安啦,有我在,没意外。”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三藏,确定我们都没缺胳膊少腿,才点了点头:“先找个地方安歇,明日再赶路吧。”
当晚,我们在山间找了处避风的石洞歇脚。洞不大,虽已是初冬,生了一堆火之后倒也不冷。
吃过晚饭,孙悟空找了些干草铺了铺。不一会儿,三藏就裹着僧袍沉沉睡去。他在幻境里跟六贼斗了一整天,早就筋疲力尽了。
我则变回了大白猫,轻车熟路地钻进孙悟空怀里。他的尾巴很自然地绕过来搭在我背上,手指下意识地挠了挠我的耳朵根,我在他怀里拱了拱,舒舒服服的开始呼噜呼噜。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被一阵极低的喃喃声惊醒。
“这是哪里?”
我猛地睁开眼。孙悟空闭着眼睛,眉头紧皱。
“孙悟空,醒醒!”我用脑袋蹭了蹭他,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我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脸,“喵呜!”
他没有回应。我听得到他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叫不醒他了。
白天的六贼无法撼动他分毫,因为他力量强大、意识清醒。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都安全了,三藏救出来了,我也好端端地蜷在他怀里。他放松了,只想搂着我舒舒服服睡一会儿。
理论上这没有任何问题,若有妖气或动静,我们都会第一时间醒过来。
可六贼不是妖,它没有气味,没有声响,甚至没有固定的形体。它们只是一缕趁虚而入的念头,在他最放松的时刻,无声无息地钻进了他的梦里。
他再强,也不可能在睡梦中防住心魔的偷袭。
我深吸一口气,化为人形,再次运起师父教的太虚洞玄之,遁入了孙悟空的幻境之中。
这里还是我们栖身的山洞,不过此时,没有我和三藏,单有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是三藏。镜中的三藏正站在孙悟空面前,手里托着一顶嵌金花帽。
镜中的三藏开口,声音慈悲:“大圣,这顶花帽是贫僧赠与你的礼物。戴上它,往后西行之路,贫僧也好约束于你,防止你行差踏错。”
孙悟空没有动,他只是盯着那顶花帽看了许久。
这时我听到了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从孙悟空心底响起,毕竟,我们离得太近了。
“看清楚了吗?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他嘴上说着同伴,心里只想用紧箍咒把你拴起来。”
镜中的三藏一步步走近,双手托着那顶花帽:“戴上吧,大圣。戴上它,你便是贫僧的徒弟。日后功成归极乐,你也可成佛。”
孙悟空还是没有动。
那声音在他心里继续说:“你看,他连紧箍咒都准备好了。这一路他装得那么好。他不吃斋念佛、不拘小节、和你称兄道弟。其实都是演的。都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把这个箍套在你头上,剥夺你的自由。”
孙悟空开口了:“俺不信,三藏不会这样做。”
“你不信?那你看看这个。”
镜面泛起涟漪,画面开始流转。
一个头戴紧箍的孙悟空正痛得满地打滚。他竖蜻蜓、翻筋斗,耳红面赤,眼胀身麻。金箍棒滚落在脚边,却连伸手去够的力气都没有。他跪在唐僧面前,连声哀告:“师父!我晓得错了!再莫念!再莫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