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白梦娜立刻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
“看，你还是在乎的。”
“你不是不怕死，你只是觉得死了以后，别人会替你承担后果。”
她伸手抚过韩霖满是冷汗的额头，动作轻柔得近乎亲昵。
“你以为闭嘴就是忠诚？不，你只是把痛苦转移给了你的母亲和孩子。”
“你死了，他们会失去最后一个依靠。以后每一个年夜饭，每一个下雨的晚上，他们都会想起你是怎么死的。”
“而你现在只要说几句话，就能回去。哪怕暂时回不去，我们也可以让你和家里通话。听听你母亲的声音，告诉她你还活着。”
韩霖的手指在椅背后轻轻动了一下。
白梦娜眼神微亮，立刻向后退开半步，把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知道，人在遭遇持续刺激后，最容易被“突然的宽容”打动。
前一刻还处在无法逃离的恐惧中，下一刻却获得了一个看似可以选择的机会，人的大脑会本能地抓住那根稻草。
可韩霖只是动了动手指。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发出声音。
白梦娜等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她转过身，对两名手下做了一个手势。
其中一人立刻打开录音设备，播放出一段孩子稚嫩的声音。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奶奶说你去工作了。”
“爸爸，我门牙掉了，你看……”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一部老旧手机里翻出来的家庭录像，充满着温情。
白梦娜盯着韩霖的脸，期待着他的情绪彻底失控。
可韩霖只是低着头，呼吸急促了片刻，便又一点一点恢复平稳。
他没有挣扎，没有咒骂，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仿佛那段声音刺穿的不是他的心理防线，而是他心里某个早已经被他牢牢封死的地方。
白梦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开始改用更直接的方式。
先是当着韩霖的面讨论如何处理他的尸体，故意描述尸体被丢进山沟后会发生什么；
随后又让手下拿出一份伪造的行动报告，声称韩霖的身份已经被确认，华夏方面根本没有派人来救他。
“你传回去的信息没有任何意义。”
“你的人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还活着。”
“你已经被放弃了。”
“你坚持的每一分钟，都只是让自己多受一点苦。”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恶毒。
白梦娜甚至让人把铁门打开一条缝，故意让外面的脚步声和车辆轰鸣传进来。
她告诉韩霖，营地里每天都有新的俘虏，也每天都有俘虏消失。
她不断向韩霖灌输一个概念。
这里没有规则，没有援军，也没有时间。
他唯一能够掌握的东西，就是选择什么时候开口。
这是典型的心理剥夺与虚假控制结合的审讯方式。
让目标先相信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再给予一个看似能够改变命运的选择。
只要对方接受这个前提，审讯者就可以将“合作”包装成唯一理性的决定。
但白梦娜很快发现，这些手段对韩霖的效果微乎其微。
韩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伤口处不断渗出血丝，身体也因为疲惫而偶尔抽动。
可他的眼神始终没有涣散。
他不再看白梦娜，也不再看那些照片。
他只是闭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调整呼吸。
像是在用一种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有效的方法，把自己从审讯者搭建出来的情绪环境中剥离出去。
白梦娜连续讲了十几分钟，声音都开始发哑。
韩霖依然没有回答。
一名手下终于忍不住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娜姐，这样下去不行。他已经知道我们在刺激他的家人，再继续重复这些话，效果只会越来越差。”
白梦娜死死盯着韩霖。
“那你有什么办法？”
那人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的同伴。
“要不……直接用致幻剂？”
白梦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会不会致死？”
“用量少一点就行。”
手下急忙解释道：“不让他完全失去意识，只要让他的判断力下降，出现幻觉和时间错乱就够了。到时候再问，他很可能自己把信息说出来。”
白梦娜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韩霖嘴角干涸的血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急救包。
她很清楚，韩霖现在已经处于失血、脱水和持续疼痛的状态。
任何额外的药物，都可能让他的身体出现不可逆的反应。
但同样，她也清楚，如果继续拖下去，韩霖的意志未必会崩溃，身体却可能先撑不住。
“准备好。”
白梦娜最终说道。
“但先别用。等尼诺先生批准。”
她走到韩霖面前，俯下身，盯着他紧闭的双眼。
“你听见了吗？”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韩霖没有回应。
白梦娜盯着他看了片刻，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她伸手捏住韩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声音变得冰冷而尖锐。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赢？”
“等你死了，我会把你的照片和遭受的折磨公布，到时候你猜你的家人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韩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疲惫、痛苦，却没有白梦娜期待中的恐惧。
只有一种沉重到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看了白梦娜一眼。
随后，嘴角再次缓慢地向上牵动。
白梦娜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下一秒，韩霖闭上眼睛，彻底不再理会她。
审讯室外。
尼诺站在监控屏幕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的一切。
十几块屏幕同时显示着营地不同区域的画面，其中一块正好对准审讯室。
白梦娜的声音通过监控设备传了出来，房间里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站在他身旁的罗伯特盯着屏幕，脸色有些难看。
“长官，咱们不用阻止吗？”
尼诺没有回答。
屏幕里，白梦娜正在示意手下准备药物，韩霖则被固定在金属椅上，像一头已经遍体鳞伤，却仍然没有低下头的野兽。
罗伯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如果继续下去，他可能会死。”
“而且如果不知道对方的情报，我们会存在一定被动。为什么要放弃这部分情报优势？”
尼诺这才收回视线，淡淡地说道：“不用了。”
罗伯特一愣。
“为什么？”
尼诺看着监控画面，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我们的目标已经变了。”
“原本我怕对面不派那东西来。”
他抬起手，指向画面中的韩霖。
“但现在这个家伙的耐受程度，已经证明他在华夏内部的声望或地位不低。”
“上次东洋CIA分部被灭，汪泽安都能被对面接回去，没道理这个家伙不会被重视。”
罗伯特皱起眉头。
“可是先生，如果我们不知道他们掌握了多少情报，接下来的行动不就会存在风险？”
尼诺嘴角微微上扬。
“风险？”
“我们本来就是在等风险。”
罗伯特看着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认。
“先生，咱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尼诺沉默了两秒，随后转过身，看着罗伯特的眼睛。
“你可以理解为……”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终结者。”
罗伯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东洋分部传回来的那些报告内容。
“您是说……”
“收起你的疑惑。”
尼诺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去调集武装直升机，做最后的战前检修，另外通知导弹小组，做好发射准备。”
罗伯特站直身体，脸上的震惊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已经本能地抬手敬礼。
“YES，SIR！”
......
东郊科技园。
夜色笼罩着整片园区，远处偶尔传来施工车辆的轰鸣声。
外围道路全部封闭，出入口设置了多重检查岗。
几个小时前，十五架刚刚从火箭军仓储体系中调拨出来的高空高速飞行器，已经被军用运输车分批送进了园区最深处的机库。
林宇抵达时，时间正好晚上八点。
一支由龙剑风紧急调来的工程部队，已经在临时机库中等候。
带队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上校工程师，名叫周启明。
他原本负责某型航空平台的综合维护，接到命令后，连夜带着两百多名技术人员赶到了江海。
看到林宇下车，周启明立刻迎了上来。
“林教授，十五架飞行器已经完成清点，型号主要是‘天隼-7A’和‘天隼-9B’，其中九架属于早期高空高速侦察验证平台，六架是后续改进型。”
他指了指机库深处。
那里整整齐齐停放着十五架外形修长的无人飞行器。
它们的机身大多已经显出岁月留下的痕迹，涂层褪色，部分舵面还有反复检修过的痕迹。
但从整体轮廓来看，仍然保留着一种属于高空高速平台的冷峻感。
“天隼-7A，最高设计速度接近四马赫，主要用于高空侦察与飞行控制验证。”
周启明继续介绍。
“天隼-9B的气动布局进行了优化，理论速度可以达到四点八马赫，但因为发动机寿命和结构疲劳问题，实际很少进行极限测试。”
林宇绕着最近的一架飞行器走了一圈，伸手在机腹位置敲了敲。
金属回声沉闷而厚重。
“账面数据不用看了。这批东西现在还能飞吗？”
周启明的表情略微有些尴尬。
“如果只进行低风险测试，经过全面检修后应该可以。但要是进行极限飞行，风险很高。”
“那就把能飞的都留下。”
林宇抬起头。
“不能飞的，拆掉发动机和控制模块，作为备用件。”
周启明愣了一下。
“林教授，您是准备进行什么类型的测试？”
“高空目标观测。”
林宇指着飞行器头部：“把原有的任务载荷全部拆掉。”
“加装多波段感应器、高速摄像机、惯性测量组件和独立数据记录系统。所有设备必须进行时间同步，误差控制在微秒级。”
周启明迅速拿出记录本。
“观测对象是什么？”
“高空异常飞行目标。”
林宇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更容易被接受的说法。
“重点记录目标的速度变化、转向过程、周边光学扰动，以及飞行器自身在高速状态下的结构反馈。”
周启明皱了皱眉。
“也就是说，您怀疑那个目标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高速飞行器？”
“别多问，你们负责改装就行。”
“林教授，不好意思是我冒失了。”
周启明表示有些窘迫地道。
林宇继续补充：“还有一项。”
林宇从随身终端中调出一份设计草图，递给周启明。
“给每架飞行器加装独立黑匣子。”
周启明接过草图，仔细看了起来。
“除了记录飞行数据之外，还需要具备抗冲击和自动定位功能。飞行器一旦失控或坠毁，黑匣子必须在主体损坏后继续工作，并把最后坐标发送回来。”
“频率和发射功率呢？”
“按现有军用救援标准来。”
“但外壳和内部数据模块要重新设计，确保落入山区、海域或者深层废墟后，仍然有机会被定位。”
周启明迅速记下。
“明白。我们会采用独立电源和分层存储结构，主系统损坏后自动切换备用模块。”
“数据不能只存在本地。”
林宇补充道。
“每架飞行器的关键数据，都要实时回传一份。但如果通讯中断，黑匣子必须完整保留原始记录。”
周启明的神色逐渐认真起来。
“这批飞行器，是准备作为一次性验证平台使用？”
“可以这么理解。”
林宇没有否认。
周启明回头看了一眼那十五架老旧飞行器。
“如果只是做高空目标观测，其实没必要把速度推到极限。天隼-9B已经能够满足大部分测试需求。”
“现在不够。”
林宇直接说道。
“我需要它们突破六马赫。”
机库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启明抬起头，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六马赫？”
“改造后的平台，短时间内达到六马赫。”
林宇语气平静。
“重点是短时间，不是持续巡航。结构、控制系统和动力模块，全部按照极限冲刺方案重新调整。”
周启明的眉头拧得更紧。
“林教授，六马赫已经超出这批平台原本的设计范围。即便动力系统经过升级，机体蒙皮、进气段和舵面也可能出现严重热损伤。”
“所以才需要你们重新做结构评估。”
林宇走到那架天隼-9B旁边，抬手指向机身前段。
“重点强化这里、这里，还有发动机与机身的连接区域。不要追求长期可靠性，优先保证极限状态下的控制稳定。”
周启明沉默了片刻。
“那高速状态能够维持多久？”
林宇看了他一眼。
“按照改装后的燃料和热管理设计，先按十分钟以内计算。”
“明白。”
周启明合上记录本。
“我们会按照十分钟以内的极限窗口，重新设计结构和控制策略。”
“很好。”
“林教授，改装时间呢？”
“第一架，六小时内完成。”
周启明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小时？”
“剩下的十四架，按照第一架的数据同步调整。”
林宇看了一眼时间。
“不能再慢了。”
周启明站直身体。
“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