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于书记,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和育良书记……哦,高部长,现在应该叫高部长了,我和他没什么私人往来。”
“他是领导,我是商人,以前在一些公开场合见过,仅此而已。至于赵瑞龙,他是我们山水集团的股东,正常的商业投资关系,工商登记上写得清清楚楚。”
“是吗?”
于华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
“高小琴,我调阅过你的档案,也让人了解过你的背景。”
“你和你妹妹高小凤,原本是吕州月牙湖边的渔家女,家境贫苦。”
“短短不到二十年时间,你就从一个底层挣扎求生的贫苦女性,摇身一变,成了汉东省知名的女企业家,山水集团的总经理。”
“这真的是因为你的经营能力有多么出众,商业眼光有多么独到吗。”
高小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恐怕不是吧。”
于华北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你之所以能崛起得这么快,站得这么高,是因为你背后站着一批人。”
“他们需要一只白手套,一个摆在台面上的代理人。”
“而你,恰好符合条件。我说得没错吧。”
他观察着高小琴的反应,继续道。
“你看着风光无限,出入高档场所,挥金如土,在汉东商界呼风唤雨。”
“但实际上,你不过是一个提线木偶,你拥有的财富、地位,甚至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不完全由你自己掌控。”
“大风厂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证明。”
“事情闹大了,总需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平息事端。”
“于是,你就成了那只被推出来的替罪羔羊。”
“真正该负责的人,那些躲在幕后的人,依旧逍遥法外。”
“而你,却要在这里,在这高墙铁窗之内,度过三年的光阴。”
于华北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高小琴心中发酵。
“而到了现在,事情似乎还没完。你还在为他们遮掩,为了那些早就把你卖了、弃之如敝履的人遮掩。”
“高小琴,你觉得,这值得吗。”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高小琴沉默了很久。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苦涩,但最终,似乎又被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或别的什么压了下去。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于华北,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于书记,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什么背后的人,什么提线木偶。”
“山水集团是我白手起家,一点一点干起来的。我承认,我起步的时候是艰难,但也正是那段经历,磨炼了我的能力和意志。”
“我妹妹高小凤没认识育良书记之前,我们山水集团的规模就已经很大了,在汉东也有了相当的知名度。”
高小琴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在回忆。
“后来,小凤嫁给了育良书记。说实话,从那以后,山水集团不仅没获得什么额外的红利,反而因为要处处避嫌。”
“凡是育良书记分管的领域,相关的项目、招标,我们山水集团都主动放弃了,怕的就是给人留下话柄,影响育良书记的声誉。”
“这一点,很多同行都可以作证。”
“至于赵瑞龙赵总,”
高小琴的语气变得更加“客观”。
“他就是我们山水集团早期的天使投资人。那时候集团刚起步,急需资金和资源。”
“赵总看重我的经营能力和团队,所以投资入股,占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但他从不参与公司的具体运营管理,只每年按股份分红。这就是全部的关系。”
“我不明白,于书记您为什么非要扯上他们,把简单的商业行为,说得那么复杂。”
于华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打动的神色。
等高小琴说完,他甚至还轻轻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有关于你和育良同志之间,是否存在超越正常关系的利益输送,这个嘛,的确还有待商榷,毕竟你刚才的解释,听起来也似乎合乎情理。”
于华北慢条斯理地说。
“但是,高小琴,你和赵瑞龙的关系,恐怕就没有你说的这么简单,这么‘干净’了吧。”
高小琴微微一怔,眼中露出真实的疑惑。
“您到底什么意思。”
于华北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过放在脚边的黑色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不疾不徐地解开缠绕的棉线,从里面抽出三份纸质文件,然后,将它们轻轻推到了高小琴面前的桌面上。
“你先看看这个。”
于华北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些,你应该不会陌生。”
高小琴的目光落在文件上。那是三份病历,纸张有些旧了,边角微微泛黄。当她的视线触及病历上打印的姓名、日期,以及那些熟悉的、冰冷的医学术语时,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高小琴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血色褪尽,嘴唇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被窥破隐私的羞耻、以及某种深埋心底的屈辱和痛苦的神情。
她的手指颤抖着,想要去碰触那些病历,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这三份病历,赫然是她多年前,在不同时间、不同医院,进行人工流产手术的记录。
时间跨度有好几年,最早的一份,距今已经十六年之久了。
于华北将高小琴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解剖事实般的冷酷。
“高小琴,我说过,我了解过你的背景。”
“你从一个懵懂无知、任人宰割的渔家女,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这中间经历了什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恐怕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