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宜光国际私立医院】。
一路上乘着山叔的车,几人便来到了这座医院外。
据杨瑞行所说,应满园现如今就在住院部的顶层,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特殊住院区。
想要上去,除了应满园的专属医疗团队之外,其他人都要刷专属的IC卡。
“有钱人确实不一样,就算住院也要和庶民隔绝。”
如此想着,江松静便默不作声地跟着杨家人,刷了卡,上了楼,在顶楼地毯上顺沿而前,终于来到了一扇合金门前。
看起来,这不像是病房门,倒像是什么戒备森严的所在。
“笃、笃、笃。”
三声敲门之后,从病房里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
这声音不怎么威严,也没有夺人的气势。
听起来就只是一个病重垂危的老人,在用最后的余力从嗓子里挤出残余的声势。
江松静眼神毫无波动,心中却也升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算是我此生第一次听到自己父亲的声音么?
可一想到“父亲”俩字。
江松静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却是一个穿着道袍的苍老身影。
于是下一秒,他便双目微敛,将所有杂思排空了出去。
山叔拧开门把手,一马当先地进了房门,而后江松静便跟在杨家兄妹背后,第一次地踏进了,自己“父亲”的所在。
只是……出现在眼前的却并不是病床,而是如办公室一样宽大的会客间。
沙发、电脑,茶水室一应俱全。
但会客间最里面却有一扇门,将外室和里间隔开。
相比那里间,才是真正的病房。
就算是住院,都要如此螺狮壳里做道场。
如此情景,让江松静微微皱了皱眉。
不过,此时那门并未紧锁,不需要再次确认。
山叔径直走过去,将其轻轻一推,而江松静和其他两人也都迈步跟上,踏了进去。
于是,整个病房内的情景,就这样映入江松静眼中。
但他的视线紧紧盯住的对象,当然不是这间病房里密布的诸多精密医疗仪器,和四个正值妙龄、穿着制服守在一旁的女性护工。
踏进病房以后,他的眼神便抛下其他所有,仅仅盯着一处。
……那个半躺在床上,只有上半身直起,却身子微微佝偻着。
但还是将含笑的眼神投了过来,第一时间看向了他的老人——
应满园!
江松静当然不会不认得他!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没有什么锦衣夜行、富不外露的故事。
朗远集团是几千亿产值的大公司,掌舵这艘商业大船的主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寂寂无名!
事实上,江松静在那天将他们赶出【白阳观】的同时,便已经搜过了应满园的资料,后来上京途中,更是看了不知道多少对方的照片与视频。
所以此时此刻,看到那老人的模样,江松静一点也不感到出乎意料,心中只生出一种莫名的平静与感慨。
“……他的模样,要比新闻报道里上镜的照片更英气一些……就算这么老了,也还是看得出来年轻时长得英萃不凡……怪不得能被杨家的大小姐看中。“
“只是现在的他,头发都已经全白了……远没有访谈里看的那么年轻,就算最近几年的照片上,也还是满头乌发。是因为用的旧年照片,还是染了发?”
“还有他脸上的沟壑也是……明明还不到六十,就已经这么苍老。”
尽管无论是北上的路途里,还是来医院之前,江松静都自认父子之情已绝。
可真正看到应满园的那一瞬间。
不知为何……江松静还是感觉心脏深处被轻轻地揪了一下。
那不是痛,只是哀。
老人看着他,略显浑浊的双眼中却盈出了笑意。
他半身躺在床上,似乎摸到了几分江松静的心情,可第一时间却并没有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儿说话,而是把目光移到山叔和另外两个子女身上:
“你们能把松静带来……很好,很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完全没有阴谋家或草莽枭雄的味道。
可此时此刻,本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杨婉仪,却没有出言嘲讽,只是轻轻将头扭向了另一边,面无表情。
而杨瑞行却是涩然一笑:
“爸,你辛苦了这么多年,到老了才有这一点愿望,我们怎么能不帮你实现。”
“而且……我这个弟弟,我也很欣赏。”
老人轻轻咳嗽了几声,却自笑道:
“瑞行,你们来之前的一些事情,我也听说了。“
“你二舅……杨增云那边,会起心思也是正常的。就算没有婉仪……不论是我临终之前,还是我下葬之后,他都一定会那么争上一争,你不必太苛责自己的妹妹。”
“……婉仪也有她的苦闷。当初你们母亲犯了心疾,看不得孩子,只要你们在她面前,她就会发疯……只有曦仪在她身边时还稍微好点。所以我就让你和婉仪都出国留学去了。”
“你还好,毕竟当时也是大学生,在海外留学正当年龄……可婉仪那个时候才十岁出头,又是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受了多少辛苦……就算对我有怨气,也是应该的。”
听到这话,杨瑞行的脸上只是一震,可杨婉仪已经红了眼睛。
但她却依然紧紧地抿起嘴,兀自冷然地倔强着:
“到现在才知道后悔……当初干什么去了!”
只是,声音里却也渗出了些许哭腔。
听到这声音,杨瑞行脸上越发震动,甚至隐隐带上了些许痛意。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眼里情绪无比复杂。
而杨婉仪却兀自站在原地,双手抱着胸。
这个一直蛮横傲然的大小姐,此时此刻,居然有了几分单薄的味道。
应满园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脸上满是无奈与悔恨。
整个病房之中的气氛,已隐然之间沉了下来。
就连那四个妙龄的女护工,此时此刻也心有所感,低低地垂下了头。
但江松静站在一旁。
他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丝毫感触。
而且……就连他刚才对应满园生出的,些许因血脉相连而触动的哀伤之情,此时也已经消失无踪。
不仅仅是因为这一瞬间,杨瑞行、杨婉仪这两兄妹,还有应满园与他们之间的往事牵绊,让他更加生动深刻地体会到,自己在这个病房里终究是个外人——
是个杨家之外的外姓人!
更重要的是……
他回想着刚刚应满园和这两兄妹之间的对话,却微微地眯了眯眼,心中生出了些冰冷的惕意。
“这段话语的连贯性……和应满园的苍老程度,似乎不怎么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