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郭帛瑶的话音落下，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到她的身上。
那位年长的老匠人压下心中的激动，咽了口唾沫后开口。
“姑娘，那若是按您说的，一户人家一天只需十块蜂窝煤......”
“那这一个冬天，得花多少钱？”
听到老匠人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齐齐点头，这是他们也想知道的问题。
东西再好，若是百姓用不起，那便只是宫室 里头的物件，与他们无关。
郭帛瑶听到这话笑了一声，随即伸出手指开始算账。
“关中冬季最冷的日子，满打满算约莫三个月。”
“一日十块，一个冬天便是九百块。”
她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九百块？
仅仅只是听上去，便觉得不是小数。
可郭帛瑶接下来说的话，直接让所有人愣在了原地。
“但这石涅，原本就是深山里无人问津的贱物。”
“开采成本几乎全在人力和运输上。”
“再加上黄土和少许引火用的碎炭末，一块煤饼的本钱微乎其微。”
突然，嬴政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定价？”
众人回头，嬴政不知何时又重新坐回了温热的土炕上。
郭帛瑶伸出手点了点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后才开口。
“陛下，我建议，官营售卖时，寻常百姓每买十块蜂窝煤，定价三钱。”
十块......三钱？
这几个字不亚于一道惊雷一般轰在众人耳边。
因为三钱，在咸阳连一束柴薪都买不到。
而十块蜂窝煤足够一户人家烧上整整一日一夜。
“三钱？”
那老匠人的声音都跟着劈了叉。
“姑娘，三钱十块，一日便够了......那一个冬天下来......”
他扳着手指，嘴唇哆嗦着算了半天。
“不过二百七十钱？”
郭帛瑶点了点头。
老匠人直直的看着她，他干裂的嘴唇抖了好几下，随即眼眶肉眼可见的快速发红。
他活了一辈子，太清楚寻常百姓过冬有多难。
每年入冬前，穷人家便要上山砍柴、四处借薪。
柴薪贵的年头，一家老小围着一个火盆缩一整夜，手指冻得连筷子都握不住。
而现在......
二百七十钱，便能换来一整个冬天的温暖。
嬴政的目光始终放在郭帛瑶身上，片刻后他微微颔首。
“此价，可行。”
听到嬴政的话，郭帛瑶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加认真的重新开口。
“陛下，但三钱对很多人来说，仍然不是小数。”
嬴政眉头微皱。
“这价格对于有田的百姓，虽说不是很小的价钱，但掏出二百七十钱也不是伤筋动骨的钱。”
“但对于那些佃农、雇农、流民等赤贫之户......”
“他们本就收入微薄，先不说他们有没有这些钱，哪怕他们手里有，也断然是不会掏钱买的。”
“他们一定宁愿挨冻，也不会花这个钱。”
她扫视了一圈屋内的所有人。
“所以我建议，官府设立一个名册。”
“凡家中确实困难的，由里正开具证明之后呈报至县，每户每月可去官营煤署免费领取一定数量的蜂窝煤。”
此话一出，杂物房内安静了一瞬。
门外那些匠人们互相对视，全都说不出话来。
嬴政从炕上站起身，大氅下摆拂过炕面，他走到郭帛瑶身前，看着她。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主意，正合朕意。”
这蜂窝煤本就不是什么造价昂贵之物，再加上大秦并未有那么多的赤贫之户。
所以大秦普通百姓拿钱买了蜂窝煤，进了国库之后，再拿这些钱去补贴那些赤贫之户。
这笔账，嬴政算的非常清楚。
说完这件事后，郭帛瑶一拍脑门，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
她走到灶台前，指着上方的上方预留的一个凹槽看向众人。
“这土炕和炉子其实还有个妙用，我差点忘了说。”
说完，她便拿起旁边一个陶罐，然后将其放在了那凹槽上面。
“这炉口上面的热气不能白白散掉。”
“百姓做完饭之后，把陶罐往炉口上一架，火在底下走烟道暖炕，顶上的热气正好把水烧热。”
她拍了拍罐顶。
“大冷天的，随时有口热水喝，晚上还能烫烫脚。”
“不费一根柴，不多烧一块煤，这热气全用上了，一点都不浪费。”
蒙毅走到灶台旁，看着陶罐底部已经开始凝结起的水汽，点了点头。
“此等设计，确是物尽其用。”
嬴政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冒着热气的陶罐上停了很久。
若这土炕与蜂窝煤铺开......
嬴政收回视线，正准备开口，郭帛瑶却先他一步。
“陛下，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说清楚。”
她的神色忽然严肃了下来。
“这蜂窝煤绝不能急着卖。”
不等嬴政开口问，郭帛瑶便自顾自的认真开口解释。
“这蜂窝煤现下最好的使用方法就是配合着土炕来用。”
“但若是先卖蜂窝煤却不将土炕铺上的话。”
“一些听话的百姓还好，但若是有些胆大的百姓，不听劝告，直接将蜂窝煤放到火盆中去，那后果......”
郭帛瑶没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就连嬴政的眉头也拧到一起去了。
随后，郭帛瑶见众人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抬手指着土炕。
“所以一定要先将土炕的垒法下发下去教给各地百姓，然后将蜂窝煤的制作方法交于各地官署。”
“而在推广土炕的这段时间里，各地的蜂窝煤正好也能加急量产、囤货。”
“等到是炕也好了，煤也够了，这样既不会出人命，也不会出现一哄而抢到时无煤的情况。”
嬴政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
“蒙毅。”
蒙毅当即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此事由你与萧何对接。”
“将垒炕之法制成简图，连同蜂窝煤的制作方法一并印刷，下发至大秦四十六郡。”
“限期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