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函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屋内安静了很久。
嬴政靠在案后看着这个平日里怯弱,但却在谈论生死大义时还能如此平淡的姑娘。
恰恰是这种反差感,让嬴政心中有些不太好受。
他沉默了很久后才开口。
“你方才说,你自幼便内向胆小。”
嬴政放在案沿上的手轻轻点着案面。
“朕见过不少性子怯弱之人,但多是家中骄纵、未历风浪的世家子。”
“可你既能学成这一身医术,定是吃过苦头的。”
“既能吃苦,又为何会养成这般看人一眼都要先退半步的习性?”
“莫非......你父母在后世,待你极为严苛?”
听到嬴政的话,孙玉函愣了一下,随后急忙摆手解释。
“不是的,陛下,我爸妈......我父母对我很好。”
说到这,孙玉函好像想到什么,下意识有些哽咽。
“只是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听闻,嬴政的瞳孔猛的收缩,显然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将声音放缓,开口询问。
“去世?难不成是染了某种......癌症?”
一提起这个,嬴政便想起了不久前那个经常面带笑容,没大没小的叫他‘政哥’的小女孩。
虽然他知道后世的医学极为发达,但他也清楚,饶是后世的医学,也不足治愈所有病痛。
但他没想到的是,孙玉函在听到嬴政的猜测后摇了摇头。
“他们......是因公殉职的。”
说完,孙玉函低着头解释。
“我父亲是一名警察,母亲是一名传染病科的医生。”
“其实按理来说,这两名职业的战场完全不同。”
“但他们俩,却是因为同一种重大传染病疫情爆发而因公殉职的。”
“当时的他们全在一线,我父亲负责转运,母亲则是负责病患。”
“但他们,全都没有挺过那一场灾难,没有从一线退下来。”
“而在我父母去世之后,我就被送到了姑姑家里寄住。”
说到这,嬴政便看见了孙玉函的脸上正有数不清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但她的话却没停。
“虽然我寄住在我姑姑家,但却从没受过委屈。”
“姑姑和姑父都是很好的人,平时买的什么吃的穿的,甚至比对我表弟还要仔细。”
“哪怕家里条件不算特别宽裕,她也从来没让我缺过什么。”
嬴政眉头微蹙。
在他的认知里,幼年失怙确实可怜,但既有长辈悉心照拂,衣食无忧,便不该养成这般惊弓之鸟的模样。
当年他在赵国邯郸为质时,那是真正的朝不保夕,人人皆可欺辱。
可他也没变成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怯懦性子。
“既待你极好,为何你还会变成这副性子?”
“正因为太好了,陛下。”
孙玉函抬起头,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痕轻声说道。
“如果他们对我不好,非打即骂,我可能反而会学会顶嘴,学会反抗。”
“可姑姑待我越好,我就越清楚,那不是我自己的家。”
说到这,她停了一下,似是在回忆。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听到姑父和姑姑在屋里叹气,说供两个孩子读书压力大。”
“姑父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姑姑不同意,因为那是留给我父母的念想。”
“两个人差点吵起来。”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我多吃一口饭,多穿一件新衣服,多提一个要求,都是在给他们本就不轻松的日子添乱。”
“所以我不敢哭,也不敢闹。”
“吃饭的时候只夹眼前的菜,说话之前要先在脑子里过好几遍,生怕说错了哪句话。”
“在学校里被同学抢了东西,我也绝不敢回家告状,因为我怕姑姑为了我去学校跟人理论,怕给她惹麻烦。”
“我就一直告诉自己,只要我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只要我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不让任何人因为我而为难,我就不会被讨厌。”
说到这,孙玉函吸了一口气。
“久而久之,只要有人大声跟我说话,或者盯着我看,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又给别人添堵了。”
屋内只有铜灯芯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响。
嬴政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他见过宫闱之中为了争宠而不择手段的阴狠,也见过底层黔首为了活命而迸发的凶悍,却从未听过有人会因为旁人的善意,而把自己逼进这样一个死角里。
这种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比秦律的木枷还要沉重。
“那你后来为何又去学了医?”
嬴政问了一句。
“医者面对的皆是生死病痛,最容易与人起争执,依你的性子,躲还来不及。”
“因为我不想成为累赘。”
孙玉函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我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我母亲走的时候,很多人去送她,大家都说她是救命的人。”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也能学会治病救人,是不是就能证明我活在这个世上是有价值的。”
“后来上了大学,我拼了命地看书、泡实验室。因为我知道,医学这种东西只要步骤是对的,结果就一定是对的。”
“再后来,我就遇到了我的导师。”
提到导师,孙玉函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里重新亮起了一点微光,嘴角也跟着勾起了一抹笑意。
“我导师是个脾气很爆的老太太,在医学界里出了名的严厉,骂起学生来连男的都能被她骂哭。”
“我刚进她课题组的时候,连跟她汇报数据都抖得像筛糠一样,话都说不利索。”
“所有人都以为我撑不过一个月就会被她退回来。”
“结果有一次,我连续在实验室熬了几个通宵,把一组极难提取的菌株数据给做出来了。”
“去交报告的时候,因为太困太紧张,手一抖把她的茶杯给碰洒了。”
“茶叶水全泼在了她的教案上。”
孙玉函说到这笑了一下。
“我当时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那里不停地鞠躬道歉,就等着她大发雷霆把我赶走。”
“可她看了我好半天,一句话都没骂。”
“只是叹了口气,转身拿了块抹布把桌子擦干净,然后递给我一盒热牛奶。”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当时跟我说了什么,她对我说......‘孙玉函,把头抬起来。”
“你手里的这份数据,全院除了我,只有你能做出来。”
“‘在我这儿,只要你的专业立得住,就算把天捅个窟窿,老师也给你兜着。’”
说完这段话,孙玉函轻轻抽泣了一下。
“从那以后,她从来不逼着我在外人面前练胆子。”
“她只教我怎么拿手术刀,怎么配药,怎么去看透人心底的创伤。”
“是她让我知道,只要我站在病患面前,我就是能救命的医生。”
孙玉函说完最后一句话后,过了一会儿才又小声的开口说了一句。
“陛下,其实在几日前,您突然来到太医府,替我把钱太医他们训了一顿的时候......”
“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陛下和我导师挺像的......”
嬴政眉头微挑,嘴角抽了一下。
他堂堂大秦皇帝,统御四海,威震八荒。
居然被这小丫头拿去跟后世的一个老妇人相提并论。
若是旁人说出这话,便是大不敬之罪。
但看着孙玉函那副带着点怀念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嬴政心头那点古怪反而散了去,只觉得有些好笑。
“拿朕与你那老师相比,倒也亏你想得出来。”
嬴政冷哼了一声。
“朕替你撑腰,是为了让你把后世的医术尽快留在大秦,不是为了给你收拾烂摊子。”
“不过,你那老师有一句话说得不错。”
说完,嬴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孙玉函。
“在大秦,只要你能救朕的将士,能活朕的黔首,你便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莫说是太医府那群老骨头,便是满朝文武,谁敢让你受半点委屈,朕便摘了谁的脑袋。”
嬴政的坚定的声音传到孙玉函耳中。
“你且记着,从你踏入咸阳宫的那一刻起,这里便不是你寄人篱下的地方。”
“你为大秦续命,朕......便为你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