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初刻。
天还未完全亮透,北风卷着雪霜在石阶上打着旋儿。
按照秦制,在朝议前,百官须在殿门前按爵位排班候朝。
自七日前的那个深夜,夏无且狂奔入寝殿开始,嬴政罢朝已有七日。
这七日里,咸阳城内流言四起,都说陛下突发心脉恶疾,险些于榻上崩殂,全靠太医府的虎狼之药强行吊着一口气。
今日骤然恢复大朝议,百官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个个心悬到了嗓子眼。
队列中段,几名属官拢着袖子低声交谈。
“王丞,少府掌管内廷用度与太医府调拨,这几日宫里头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外头都在传,说那夜陛下吐了黑血,连宫门都封死了,蒙上卿更是立在殿外冻了一整宿,可确有其事?”
那姓王的属官闻言脸色瞬变,他先是侧身看了一眼前面的公卿们都在闭目养神后,这才回过神来低声回了一句。
“慎言!宫禁之事岂容胡乱揣测?”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这姓王的属官还是回了一句。
“其实昨日我听说,太医府那边的动静当真不小......”
官员们的低声交谈,在这人群中悄悄蔓延。
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李斯当然也听到了众官员的低声探讨,但他也并未阻止。
因为旁人只道陛下病入膏肓。
唯有他清楚,陛下此时精力旺盛的能把整个大秦的官僚骨头再拆开重装一遍。
就在此时......
一道声音打破了周围的议论声。
只见传话的谒者站在石阶上,高声喊道:“趋......”
随着谒者的一声令下,朝议正式开始,周围的议论声谒瞬间消失。
......
不多时,百官入殿。
百官入殿之后便立刻按序站定,还不等百官抬头,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便从屏风后传来。
随后,在蒙毅的贴身搀扶下,嬴政缓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嬴政出来的一瞬间,殿内诸多大臣均用眼角的余光往上瞥去。
但仅仅只看了一眼,众人的心头便猛的一沉。
只见往日里那个霸气的陛下,今日的身上裹着一件玄色大氅,脸色苍白如纸,嘴上更无半分血色。
每走两步,他便要停顿一下,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一清二楚。
殿下的百官依旧没有直起腰来,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方才还在殿外怀疑流言真假的官员们,此刻后背早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陛下这副模样,哪里是染了风寒?
分明是心脉受损、强弩之末的征兆!
过了足足十几息的时间,嬴政的声音才传到众人耳中。
他靠在案后,半眯着眼,俯视着阶下黑压压的群臣,声音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朕不过是前几日偶感寒邪,引发了体内旧疾,在榻上歇了七日。”
他停了一下。
“怎么......这么快就有人盼着朕崩了?”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骤降。
百官浑身一颤,齐声高呼。
“臣等万死!臣等绝无此心,惟愿陛下万年!”
嬴政冷哼一声,刚想再说什么,气息却似乎没接上来,胸口又是一阵起伏,不得不抬手按住胸膛,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
站在一旁的蒙毅适时上前一步,冷声喝道。
“陛下心脉未愈,太医叮嘱需静养切忌动怒!尔等还不快快平身归位,莫要在此惹陛下烦心!”
“谢陛下!”
群臣如蒙大赦,战战兢兢的直起腰来,垂手立于两侧,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
但没人想到的是,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冯去疾突然皱眉出列,双手执笏,躬身行礼。
随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御座上的嬴政,字字恳切的说道。
“陛下,国事虽重,然陛下之龙体乃大秦社稷之根本。”
“如今关中春耕在即,蜂窝煤与土炕也已按律分发各县,朝中并无火烧眉毛的急务。”
“陛下何不将寻常庶务交由臣与李相、以及九卿先行处置,您只管在宫中安心静养?”
“待龙体彻底康复,再行临朝亦不迟啊!”
冯去疾这话一出,不少老成持重的大臣纷纷出列附和。
“冯相所言极是,恳请陛下以龙体为重,万勿操劳过度!”
高台之上,嬴政缓缓的将视线放到冯去疾身上。
他的目光虽然看起来有些涣散疲惫,但落在冯去疾身上时,依旧带着一股掌握生死的威压。
“安心静养?”
嬴政的声音虽小,但在这空荡安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冯去疾,朕且问你......”
“朕这七日躺在寝殿里,浑身痛得犹如刀割火燎,连太医府的一众太医都束手无策。”
“朕贵为天子,享天下供奉,尚且被这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
“那朕大秦境内的数千万黔首,边关吹冷风、饮生水的百万将士,他们若是染了恶疾,又该如何熬过去?”
冯去疾顿时语塞,张了张嘴硬着头皮说了一句。
“这......陛下仁慈体恤万民,然生死病痛乃天命所定,民间亦有草泽铃医......”
“天命所定?”
嬴政陡然拔高了声音,但话刚出口,便像是因为用力过猛而牵动了伤势,再次剧烈地闷咳起来。
“咳咳......好一个天命所定!”
嬴政推开蒙毅试图搀扶的手,双手死死撑住御座的边缘。
他喘着粗气,冷冷的扫视了一圈阶下的百官。
“朕统御六合,改郡县为州郡县,兴水利,推新钢,哪一样不是在逆天改命?”
“怎么到了治病救人、防范大疫上头,就得听天由命了?!”
满朝文武被这一番训斥震的心神俱裂,刚刚站直的腰差点又软了下去。
哪怕陛下此刻病重虚弱到了极点,那股霸道绝伦的威压依旧压得百官抬不起头来。
“朕今日强撑着这副身子来开朝议,不是为了听你们劝朕回宫躺着的。”
殿内落针可闻。
“前几日,朕得了一套防疫治病的良方与章程。”
“今日把你们叫来,便是要将这防疫之政,定为我大秦的铁律,立刻推行下去!”
说到这里,嬴政眼皮微垂。
他直接朝着文官首位偏了偏头。
“李斯。”
“朕气力不济,不想多费口舌。”
“把先前拟好的条陈拿出来,给诸卿一字一句地念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