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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老油条的博弈与审讯室的熬鹰

    审讯室里没有窗户。

    只有头顶那一盏高功率的白炽灯。

    灯光惨白,刺眼。

    毫无死角地打在房间中央的那张审讯椅上。

    包顺通被锁在椅子里。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十个小时了。

    从早上在车管所办公室里,被几个执法官一声不响地架走。

    一路秘密押送到这个幽暗的房间。

    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没有严厉的审问。

    没有拍桌子的怒吼。

    只有绝对的静默。

    他面前的桌子上,连一个纸杯都没有。

    一整天,滴水未进。

    一粒米都没吃。

    包顺通的嘴唇已经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

    干裂的缝隙里渗着一点血丝。

    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每一次无意识的吞咽,都会带来一阵刀割般的刺痛。

    胃里早就空了。

    那种没有食物而产生的饥饿感已经消退,现在只剩下一片麻木。

    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手腕上的金属手铐和椅子扶手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

    包顺通的心跳很快。

    他是一个混迹基层多年的老油条。

    他清楚,这是一种经典的心理战术。

    熬鹰。

    把你关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剥夺你的生理需求,剥夺你的时间概念,不给你任何外界的反馈,让你自己在这个静默的牢笼里,疯狂地脑补、推演、自我恐吓。

    直到把你心里最后那一丝侥幸,熬得干干净净。

    一墙之隔。

    张爱华双手抱在胸前。

    平静地看着监控屏幕里那个越来越焦躁、频繁舔着干裂嘴唇的男人。

    他一点都不着急。

    对于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一上来就拍桌子瞪眼是没有用的。

    对方早就练就了一套刀枪不入的太极拳。

    你越问,他越清醒。

    只有晾着,晾到他的生理防线到达临界点,晾到他的精神处于极度疲惫和极度紧绷的边缘才有机会。

    张爱华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

    到晚上了,火候应该差不多了。

    他放下手,从身旁的桌子上拿起一摞厚厚的文件。

    转身走向审讯室。

    咣当。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包顺通猛地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渴望。

    他甚至顾不上看清来人是谁,身体就本能地往前探了探。

    张爱华走进来。

    反手关上门。

    拉开审讯桌后的椅子,慢慢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桌面上。

    双手交叉,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极度冰冷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包顺通。

    包顺通看清了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脸上立刻堆起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领导。”

    “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一向是兢兢业业的。”

    “肯定是哪里有什么误会。”

    他干咳了两声,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领导。”

    “能不能先给口水喝?”

    “我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

    “我心脏不太好,我怕出问题……”

    张爱华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完全无视了包顺通的生理诉求和哀求,看包顺通就像是在看空气。

    包顺通被这种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他知道,装可怜没用了,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

    在体制内混,最讲究的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只要对方没亮出底牌,自己就绝对不能慌。

    包顺通咬了咬干裂的嘴唇。

    决定抛出第一层烟雾弹。

    “领导,我坦白。”

    包顺通垂下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平时在工作作风上,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上个月,大货车车队的王老板,来我办公室了。”

    “临走的时候,扔下了两条中华烟。”

    “我当时也是一时糊涂,就没退回去。”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着张爱华的表情。

    “还有前两个月。”

    “我帮几个老熟人,私下通融了一下,帮忙年审了几辆老车。”

    “我没有守住底线。”

    “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处分。”

    他语气恳切,态度端正。

    这套逻辑,他在心里已经演练过很多遍了。

    他说出来的这两件事这顶多算个违纪。

    只要把水搅浑。

    别人就一定会想办法保他。

    张爱华看着他这副卖力的表演。

    轻轻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却满是嘲弄。

    这种低劣的障眼法,在他面前就像是小孩过家家一样可笑。

    张爱华根本不接那几条烟的话茬。

    他抬起手。

    从那一摞文件里,抽出了最上面的几张纸。

    啪。

    轻轻甩在包顺通面前的桌子上。

    动作很随意。

    但压迫感十足。

    “包顺通。”

    张爱华终于开口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包顺通眼神微缩。

    “你以为拿两条烟出来,就能堵住上面的嘴?”

    张爱华身体微微前倾。

    手指在那几张纸上点了点。

    “白天的时候,我们顺着一条非常清晰的线索,去查了几个外围的账目节点。”

    他没有提陆川的名字。

    但在心里,他不得不感叹那个年轻人点拨方向的精准。

    “不查不知道。”

    “一查,真是大开眼界。”

    张爱华看着包顺通。

    “这三年里。”

    “全市特种车辆的审批流程漏洞。”

    “以及顺着这些漏洞,流向海外三个隐秘账户的资金。”

    “数额加起来,能让你吃十次花生米。”

    包顺通身体猛地一僵。

    这几个词。

    特种车辆。

    海外账户。

    像是一把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可能?

    这些账目做得很隐蔽,全都是经过层层伪装的,上面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天之内,就摸到了最核心的节点?

    张爱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陈述语气施压。

    “包顺通。”

    “你要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上面已经把背后的利益网摸得七七八八了。”

    “我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在向你请教事情的过程。”

    “我是在给你最后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张爱华向后靠在椅背上。

    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既然你想拿几条烟来糊弄我。”

    “可以。”

    “那你就一个人,把上面那位犯下的事,全扛了。”

    “所有的账目,所有的审批,你一力承担。”

    “你是个讲义气的好人。”

    这几句反话,不按套路出牌,但是就像是一把刀,直接捅破了包顺通最后的心理防线。

    包顺通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流进干裂的嘴唇里,又咸又痛。

    他一个人扛?那是掉脑袋的罪!

    他帮上面做事,是为了好处,不是为了送命。

    但是他还在死撑。

    他在赌。

    官场上很多时候就是诈。

    也许张爱华只是查到了一点皮毛,也许他们手里并没有确凿的死证,只要没有死证,自己一旦松口,那就是真的是死路一条。

    “领导……”

    包顺通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您说的话,我实在是听不懂。”

    “我就是一个车管所的基层干部。”

    “什么海外账户,什么资金。”

    “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咬紧牙关,打算负隅顽抗到底。

    就在这时。

    咚咚。

    审讯室的铁门被敲响了。

    张爱华转过头。

    “进。”

    一名穿着制服的执法员推门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张厅。”

    执法员走到桌边,将文件递给张爱华。

    “刚刚拿到的核心证据。”

    “那几个隐秘账户的流水明细,还有办事者的口供,全都搞定了。”

    张爱华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连一句话都没说。

    直接将那几份带着油墨香气的文件,顺着桌面,滑到了包顺通的眼皮底下。

    白纸黑字。

    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还有上面清清楚楚的签名和红手印。

    精准地命中了包顺通所有的死穴。

    包顺通低头看着那些字。

    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裂了。

    他是个聪明的现实主义者,他看一眼就知道,完了,什么弃车保帅,什么上面的保护,全都没用了。

    证据已经形成了闭环。

    上面那位领导,绝对已经自身难保了。

    现在这种情况,谁冲在前面,谁就是炮灰。

    自己再死咬下去,除了多受罪,除了最后被推出来当替死鬼,没有任何意义。

    极度的口渴。

    极度的饥饿。

    再加上极度的绝望。

    像潮水一样将包顺通彻底淹没。

    他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颓然地瘫缩在审讯椅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上的汗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包顺通盯着桌面上那几份文件。

    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吐出了绝望的两个字。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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