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没有窗户。
只有头顶那一盏高功率的白炽灯。
灯光惨白,刺眼。
毫无死角地打在房间中央的那张审讯椅上。
包顺通被锁在椅子里。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十个小时了。
从早上在车管所办公室里,被几个执法官一声不响地架走。
一路秘密押送到这个幽暗的房间。
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没有严厉的审问。
没有拍桌子的怒吼。
只有绝对的静默。
他面前的桌子上,连一个纸杯都没有。
一整天,滴水未进。
一粒米都没吃。
包顺通的嘴唇已经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
干裂的缝隙里渗着一点血丝。
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每一次无意识的吞咽,都会带来一阵刀割般的刺痛。
胃里早就空了。
那种没有食物而产生的饥饿感已经消退,现在只剩下一片麻木。
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手腕上的金属手铐和椅子扶手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
包顺通的心跳很快。
他是一个混迹基层多年的老油条。
他清楚,这是一种经典的心理战术。
熬鹰。
把你关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剥夺你的生理需求,剥夺你的时间概念,不给你任何外界的反馈,让你自己在这个静默的牢笼里,疯狂地脑补、推演、自我恐吓。
直到把你心里最后那一丝侥幸,熬得干干净净。
一墙之隔。
张爱华双手抱在胸前。
平静地看着监控屏幕里那个越来越焦躁、频繁舔着干裂嘴唇的男人。
他一点都不着急。
对于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一上来就拍桌子瞪眼是没有用的。
对方早就练就了一套刀枪不入的太极拳。
你越问,他越清醒。
只有晾着,晾到他的生理防线到达临界点,晾到他的精神处于极度疲惫和极度紧绷的边缘才有机会。
张爱华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
到晚上了,火候应该差不多了。
他放下手,从身旁的桌子上拿起一摞厚厚的文件。
转身走向审讯室。
咣当。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包顺通猛地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渴望。
他甚至顾不上看清来人是谁,身体就本能地往前探了探。
张爱华走进来。
反手关上门。
拉开审讯桌后的椅子,慢慢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桌面上。
双手交叉,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极度冰冷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包顺通。
包顺通看清了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脸上立刻堆起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领导。”
“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一向是兢兢业业的。”
“肯定是哪里有什么误会。”
他干咳了两声,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领导。”
“能不能先给口水喝?”
“我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
“我心脏不太好,我怕出问题……”
张爱华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完全无视了包顺通的生理诉求和哀求,看包顺通就像是在看空气。
包顺通被这种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他知道,装可怜没用了,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
在体制内混,最讲究的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只要对方没亮出底牌,自己就绝对不能慌。
包顺通咬了咬干裂的嘴唇。
决定抛出第一层烟雾弹。
“领导,我坦白。”
包顺通垂下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平时在工作作风上,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上个月,大货车车队的王老板,来我办公室了。”
“临走的时候,扔下了两条中华烟。”
“我当时也是一时糊涂,就没退回去。”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着张爱华的表情。
“还有前两个月。”
“我帮几个老熟人,私下通融了一下,帮忙年审了几辆老车。”
“我没有守住底线。”
“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处分。”
他语气恳切,态度端正。
这套逻辑,他在心里已经演练过很多遍了。
他说出来的这两件事这顶多算个违纪。
只要把水搅浑。
别人就一定会想办法保他。
张爱华看着他这副卖力的表演。
轻轻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却满是嘲弄。
这种低劣的障眼法,在他面前就像是小孩过家家一样可笑。
张爱华根本不接那几条烟的话茬。
他抬起手。
从那一摞文件里,抽出了最上面的几张纸。
啪。
轻轻甩在包顺通面前的桌子上。
动作很随意。
但压迫感十足。
“包顺通。”
张爱华终于开口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包顺通眼神微缩。
“你以为拿两条烟出来,就能堵住上面的嘴?”
张爱华身体微微前倾。
手指在那几张纸上点了点。
“白天的时候,我们顺着一条非常清晰的线索,去查了几个外围的账目节点。”
他没有提陆川的名字。
但在心里,他不得不感叹那个年轻人点拨方向的精准。
“不查不知道。”
“一查,真是大开眼界。”
张爱华看着包顺通。
“这三年里。”
“全市特种车辆的审批流程漏洞。”
“以及顺着这些漏洞,流向海外三个隐秘账户的资金。”
“数额加起来,能让你吃十次花生米。”
包顺通身体猛地一僵。
这几个词。
特种车辆。
海外账户。
像是一把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可能?
这些账目做得很隐蔽,全都是经过层层伪装的,上面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天之内,就摸到了最核心的节点?
张爱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陈述语气施压。
“包顺通。”
“你要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上面已经把背后的利益网摸得七七八八了。”
“我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在向你请教事情的过程。”
“我是在给你最后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张爱华向后靠在椅背上。
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既然你想拿几条烟来糊弄我。”
“可以。”
“那你就一个人,把上面那位犯下的事,全扛了。”
“所有的账目,所有的审批,你一力承担。”
“你是个讲义气的好人。”
这几句反话,不按套路出牌,但是就像是一把刀,直接捅破了包顺通最后的心理防线。
包顺通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流进干裂的嘴唇里,又咸又痛。
他一个人扛?那是掉脑袋的罪!
他帮上面做事,是为了好处,不是为了送命。
但是他还在死撑。
他在赌。
官场上很多时候就是诈。
也许张爱华只是查到了一点皮毛,也许他们手里并没有确凿的死证,只要没有死证,自己一旦松口,那就是真的是死路一条。
“领导……”
包顺通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您说的话,我实在是听不懂。”
“我就是一个车管所的基层干部。”
“什么海外账户,什么资金。”
“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咬紧牙关,打算负隅顽抗到底。
就在这时。
咚咚。
审讯室的铁门被敲响了。
张爱华转过头。
“进。”
一名穿着制服的执法员推门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张厅。”
执法员走到桌边,将文件递给张爱华。
“刚刚拿到的核心证据。”
“那几个隐秘账户的流水明细,还有办事者的口供,全都搞定了。”
张爱华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连一句话都没说。
直接将那几份带着油墨香气的文件,顺着桌面,滑到了包顺通的眼皮底下。
白纸黑字。
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还有上面清清楚楚的签名和红手印。
精准地命中了包顺通所有的死穴。
包顺通低头看着那些字。
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裂了。
他是个聪明的现实主义者,他看一眼就知道,完了,什么弃车保帅,什么上面的保护,全都没用了。
证据已经形成了闭环。
上面那位领导,绝对已经自身难保了。
现在这种情况,谁冲在前面,谁就是炮灰。
自己再死咬下去,除了多受罪,除了最后被推出来当替死鬼,没有任何意义。
极度的口渴。
极度的饥饿。
再加上极度的绝望。
像潮水一样将包顺通彻底淹没。
他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颓然地瘫缩在审讯椅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上的汗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包顺通盯着桌面上那几份文件。
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吐出了绝望的两个字。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