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
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在宽敞的病房里回荡。
中年男人平静的眼眸里没有半点闪烁与躲闪。
陆川唇角微扬，收敛了眼底所有的考校与审视。
他重新靠回真皮沙发的软垫。
修长的双腿自然交叠，从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既然不怕死，你来我龙川确实有些屈才了。”
陆川放下茶杯，抬手掸了掸衣襟。
“我要你去大洋彼岸的鹰酱国。”
“云帆资本刚在鹰酱国立下脚跟，手里攥着不少资金。”
陆川注视着明浩，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我要你过去坐上云帆资本明面上的总裁。”
“当然，前提是现任云帆资本的老总赵一帆同意。”
“不知道明先生你敢吗？”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明浩的肩膀微微一僵。
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深处掠过了一抹清晰的迟疑。
在一谋看来。
明浩此刻的沉默有些不知好歹。
他上前一步，语气低沉中带着几分质问。
“明先生，陆总给你的是常人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机会。”
“你在迟疑什么？难道是对云帆的盘子另有顾忌，还是觉得自身能力不够，应付不来？”
明浩没有理会一谋的质问，而是将深邃的目光径直投向正座上的陆川。
他脊背挺拔，声音低沉而有力。
“陆总，在下迟疑并非畏惧华尔街的风浪，更非贪生怕死。”
明浩坦然陈词。
“如此庞大的资本巨兽，内部必定牵扯着错综复杂的法务抵押、股权质押与隐蔽的暗线势力。”
“若不知虚实，单凭一纸委任便盲目坐上帅位，那是狂妄愚蠢。”
“在下若要履职，必须看全云帆资本目前的底层账目、法务尽调报告，以及各方势力的利益关联清单。”
“在没有摸清所有情况之前，恕在下无法给您任何的保证。”
稳了！
陆川眼中的那抹赞许终于不再掩饰了。
陆川爽快地点头应允。
“好。”
陆川抬了抬手。
“所有的资料，一谋稍后会拿给你看。”
“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说到此处，陆川微微一顿。
目光不经意间滑过明浩身上的粉色护士装。
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
“不过在此之前，明先生还是先去隔壁套房沐浴休整一番吧。”
陆川指了指领口。
“这身衣服虽然合身，但勒得太紧容易妨碍大脑思考。”
明浩还是破防了，他眼角肌肉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被撑得紧绷的纽扣，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明浩收敛心神，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摆，随后朝着陆川躬身致意。
“陆总，在下先告退了。”
守在门外的两名龙川安保精锐快步上前引路。
明浩迈开从容稳健的步伐，跟随安保人员退出了病房。
“哧——”
沉重的防爆隔离门重新闭合，将走廊的动静隔绝在外。
病房内再度归于安宁。
陆川从沙发上站起身，缓步走到明亮的落地窗前（特质玻璃，外面看不见），俯瞰着下方川流不息的车流。
一谋来到陆川身后，肃立垂首。
“一谋。”
陆川背对着他，平缓开口。
“过几天，麻烦你亲自跑一趟鹰酱国。”
“把周叔安排的那批管理团队，连同明浩一起带给一帆。”
听到这个指令，一谋眉峰微蹙，神情间透出几分疑虑。
一谋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提醒道。
“陆总，刚才明先生并没有当面答应这个差事。”
“他只是说要先看资料，万一他看完资料之后选择推辞……”
陆川听着一谋的困惑，轻轻摇了摇头。
暖阳洒在他修长挺拔的脊背上，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他不会拒绝的。”
陆川转过身来，语气篤定得不容置疑。
“他一定会去，也一定会做好这个工作。”
一谋神色微动，忍不住追问。
“您为何如此确信？”
陆川收回视线，眼眸深邃得宛若无垠的虚空。
“你刚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了吗？”
一谋愣住了，回忆起明浩刚才的神态，却并未发觉异常。
陆川缓步走回茶几旁，端起那盏早已微凉的茶水。
“他的举止很克制，说话滴水不漏，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过。”
陆川语气悠远。
“但只要你看进他的眼睛深处，就能看见一种无处安放的迷茫。”
陆川目光微敛。
“他这种人我太了解了，他心底最渴求的不是钱，也不是偏安一隅的苟活。”
“他急需一座足够广阔的舞台来证明自己。”
陆川晃了晃手中的杯盏。
“云帆资本，就是他重新站上世界之巅的跳板。”
陆川在心里默默的补了一句。
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救赎。
“这样一个机会摆在面前，他怎么可能放手？”
一谋明白了，他并拢双足。
“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资料！”
陆川微微点头。
一谋脚步轻捷地离开了病房。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落下，诺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了陆川一个人。
陆川独自伫立在落地玻璃幕墙的前方。
大漠王城的黄昏来得极快。
原本炽烈的日光渐渐褪去。
苍茫的晚霞将天际的云层染成了一片苍凉壮阔的暗红。
落日如熔金般铺洒在远方起伏的沙丘与摩天楼宇之间。
陆川凝视着窗外那片壮丽而孤独的天地。
脑海深处还不断回荡着明浩方才那抹极力压抑却依然难以掩藏的迷茫。
这悄然勾连起了他上世的回忆。
上一世的自己，何尝不是这般模样？
每一天都在拼命奔跑。
每一刻都在殚精竭虑。
生怕被人看轻。
生怕沦为时代的弃子。
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里。
无时无刻不在渴求着向世界证明自己的价值与存在。
陆川低头饮了一口微凉的清水。
唇角泛起一抹释怀而通透的浅笑。
“真巧。”
清风拍打着厚重的特殊玻璃。
将漫天余晖映照在陆川那年轻的面庞上。
陆川抬眼望向无垠的暮色，眼眸澄澈如镜。
“如今的我……”
“早已不需要再向这个世界证明任何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