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风一阵阵灌进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淡味,吹得木屋门前的桂花树轻轻摇晃。
枝叶细碎的影子落在地面,来来回回,轻轻晃荡。
许念和苏慎南并排坐在桂花树下的石阶上。
两人挨得很近,膝盖贴着膝盖。
苏慎南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垂着手,无意识在地上画圈圈。
许念双手撑在石阶边,两条小腿悬空晃着。
晃两下,停一停,又晃两下,慢悠悠的。
“燕叔叔怎么还不出来?”许念小声问。
“应该快了。”苏慎南应声。
话音刚落,木屋的门被推开。
燕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细竹篾,还有几张叠好的彩纸。
许念立刻从石阶上跳起来,快步跑到石桌边。
踮着脚尖往桌面上探,眼睛亮晶晶的。
“是彩色的!”
燕舟把竹篾一根根理出来,码得整整齐齐。
“嗯。”
他拿起一张浅紫色的彩纸,拿剪刀慢慢裁出轮廓。
许念整个人趴在石桌边缘,一瞬不瞬盯着他的动作。
苏慎南站在石桌另一侧,安安静静看着,不说话。
柔韧的竹篾在燕舟手里轻轻一弯,捏出圆润的弧度。
指尖扯过细麻绳,把接口牢牢扎紧、固定。
许念看了一会儿,仰起脸问。
“燕叔叔,你能做小马宝莉的吗?”
燕舟捏着竹篾的手轻轻一顿。
“那是什么?”
“就是彩色的小马,有翅膀的,尾巴长长的,特别好看。”
许念抬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认认真真解释。
“动画片里的。”
燕舟放下手里的竹篾,拿出手机低头搜了一下。
许念踮着脚,使劲往屏幕上凑。
苏慎南也悄悄绕过来,跟着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许念指着屏幕,大声确认。
燕舟扫了两眼画面,收起手机。
拿起粉色的彩纸,裁出几条细长的纸条,一一贴在风筝尾部。
苏慎南站在对面,静静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它的角是什么颜色的?”
燕舟抬眸看他。
“什么角?”
“小马宝莉头上有一个角,尖尖的。”苏慎南说得认真。
燕舟翻了翻桌上剩下的彩纸,挑出一张金色的。
裁出一个细细小小的三角,稳稳贴在风筝头顶。
许念凑得更近了,盯着风筝看,满眼欢喜。
“这个像!”
燕舟把风筝翻过来,仔细检查一遍所有接口。
拿麻绳牢牢绑在最前端的竹骨上,做完,随手放下。
“拿着去玩吧。”
许念小心伸手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生怕碰坏一点。
低头认认真真看着。
浅紫的风筝身,长长的粉色尾巴,画着深蓝色的眼睛。
头顶多了一个小小的、有点歪的金色尖角。
她转头兴冲冲看向苏慎南。
“哥哥你看,它有角!”
苏慎南凑近打量半天,老实开口。
“……还是不太像。”
“像的!”
许念抱着风筝,转身就往前跑。
苏慎南连忙跟着跑两步,又忽然停下。
回头看向燕舟,规规矩矩弯腰道谢。
“谢谢燕叔叔。”
说完,才快步追着许念跑远。
燕舟收拾好剩下的竹篾,随手放在石桌角落。
独自坐在石凳上,静静望着两个小孩跑远的背影。
木屋里安安静静的。
许学信坐在客厅沙发上,膝头摊着一本旧笔记本。
鼻梁架着老花镜,低头慢慢翻看着。
许惊蛰提着一份文件,从楼上走下来,在他对面落座。
安静过了好一会儿,许学信才放下手里的本子。
“你课上完了?”
“还没,”许惊蛰应声,“明天就回去。”
许学信点点头,淡淡叮嘱。
“你回去之后回趟家里,喂喂鱼。”
许惊蛰微微诧异。
“你什么时候养了鱼?”
“你妈买的,养了几条小鱼。”
许学信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继续翻看笔记。
一旁的单人沙发上,陈然低头翻着杂志,全程没抬头,安安静静的。
李静从走廊缓步走过来,手里搭着一件薄外套。
“山脚的桃花开了,要不要去看看?”
何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现在?”
“去不去?”李静又问了一遍。
何姨随手擦干净手上的水渍。
“去,正好点心刚蒸好,带一点过去吃。”
周婶刚好从走廊另一头走来,听见这话,立刻接话。
“山脚桃花开了?那我也去。”
陈然合上手里的杂志,起身。
“我也去。”
四个人在门口汇合,顺着平缓的土路,慢慢往山脚走。
李静回头,朝着院外喊了一声。
“念念,去看桃花吗?”
许念只顾着摆弄手里的风筝,头都没抬。
“不去,我要玩风筝。”
李静没有勉强,几人结伴,慢慢走远了。
试验大棚里,光线透亮柔和。
付延洹蹲在苗床前,手里捏着一株小苗,低头细看根须长势。
抬眼看见许柚柚顺着棚间小路走过来,出声招呼。
“许小姐。”
许柚柚停下脚步。
“你怎么一个人?”付延洹随口问。
“散散步。”
付延洹点点头,笑着道。
“银明山清净,空气好,景色也舒坦。”
许柚柚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材苗上。
“这是轮叶贝母。”
付延洹微微讶异。
“许小姐很懂药材?”
“许家出来的,认识几分,正常。”
“那小子就半点不懂。”
付延洹抬下巴往旁边示意。
许柚柚顺着视线看过去——许多金歪躺在折叠椅上,草帽倒扣在脸上,遮得严严实实。
她走过去,抬脚轻轻踢了一下折叠椅的支架。
椅子晃了晃,连带人也歪了一下。
许多金瞬间惊醒,一把扯下脸上的草帽。
看清来人是许柚柚,立马站直身子,规规矩矩喊。
“祖姑奶奶。”
“不睡房里,躺在这里睡。”
“我这是闭目养神,没睡。”
许柚柚淡淡瞥他一眼。
“擦擦嘴角。”
许多金慌忙抬手抹了把嘴,尴尬得不行。
“要么留下来帮忙,要么回去歇着。”许柚柚语气平淡,“你一个人躺在这里,干活的人看着都心烦。”
许多金立马收起折叠椅,不敢再偷懒。
刚要走,又折返回来,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
“祖姑奶奶,我跟你说个事。”
“说。”
“小六,有喜欢的人了。”
许多金左右快速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才接着说。
“就是苗床那边那个扎马尾的,谷晓箐。”
许柚柚沉默两秒。
“你又看出来了?”
“我看得准,”许多金笃定开口,“大哥也看出来了。”
许柚柚淡淡抬眼。
“回去吧。没证实的事,别胡乱揣测乱说。”
许多金应声转身要走。
许柚柚又开口叫住他。
“回去抄道德经,回头我检查。”
许多金不敢多言,拎着椅子一溜烟跑远了。
许柚柚的视线落回大棚深处。
谷晓箐还蹲在苗床前,手里捏着一片药材叶子。
翻来覆去,正反面反复细看,看得格外认真。
许柚柚顺着小路,慢慢走了过去。
谷晓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
认出是她,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来。”
许柚柚垂眸看向她手里的小苗。
“苗有问题?”
“嗯。”
谷晓箐把叶片翻过来,递到她眼前。
“长了红褐色斑点,背面比正面多。看着像锈病,又不太一样。”
许柚柚安静看了几秒,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
“这片就你一个人负责?”
“加上我一共三个。”谷晓箐如实道,“一个病假,一个今天没来。”
许柚柚没再追问。
谷晓箐把小苗重新栽回土里,轻轻压实泥土。
拍干净手上的浮土,站起身,看向许柚柚。
“你到底是哪个组的?”
许柚柚没有回答。
谷晓箐等了两秒,见她不说,也不勉强。
弯腰拿起放在苗床边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许柚柚静静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谷晓箐淡淡的提醒声。
“你要是刚来山上,别一个人跑太远。这边路绕,容易迷路。”
“好。”许柚柚没有回头,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去。
走到木屋门前的空地上。
许念正举着风筝迎着风疯跑。
风筝勉强飞起一点,就晃晃悠悠落下来。
她不气馁,捡起来再举高,接着跑。
苏慎南跟在她身后,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弄。
只能亦步亦趋,默默跟着跑。
燕舟从石凳上起身,走过去接过许念手里的风筝。
高高举起来,迎着吹来的山谷风,轻轻松手。
小小的风筝摇摇晃晃往高空升。
浅紫色的机身晒在日光下,干干净净发亮。
粉色的长尾在风里一飘一荡,格外轻盈。
线轴绷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燕舟低头,把线轴稳稳递到许念手里。
许念仰头望着天上的风筝,眼里满是笑意。
苏慎南站在她身侧,也抬头望着高空,轻声感慨。
“这么看,真有点像小马了。”
风筝稳稳悬在天上,粉色尾巴随风轻轻晃动。
燕舟往后退了两步,静静站到许柚柚身侧。
山谷的风持续吹过来,刮得桂花树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成片的玻璃大棚,顶面映着日光,亮亮的一片。
延伸出去的土路空空荡荡,看不见人影。
许柚柚拉着燕舟,抬头向上看。
视线往燕舟房间窗台的位置落了一瞬。
窗台上那只花盆还在原处。
平平无奇的土层底下,谁也看不出埋着东西。
燕舟拉着她的手走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