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忘了。”他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个封了火漆的羊皮卷筒，丢给苏璃。
苏璃单手接住。
“这是什么？”
马丁收回手，在车板上坐稳。
“商会的一个大主顾发的私人悬赏单。技术活，一般铁匠接不了。我寻思着你可能有兴趣。”
他拍了拍车板，马车开始动了。
“赏金不低。回头看看。”
车轮碾过泥路，扬起一片灰土。两辆马车拐上东边的大路，消失在麦田尽头。
苏璃掂了掂手里的羊皮卷。
沉。
火漆上压着一枚鸢尾花小印。苏璃用拇指甲把火漆挑开，抽出里面的羊皮纸。
展开。
一张图纸。巴掌大的纸面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苏璃把它铺在桌面上，用四块铜轮压住四角。
这是一件轻型胸甲的结构图。正面、侧面、剖面三个视角。线条极细，画功精湛。比苏璃见过的任何一张图纸都要精密。
但有问题。
图纸正中间，也就是胸甲核心受力结构的部分，被一团黑色的墨渍覆盖了。不是不小心洒的，边缘齐整，是有人拿笔专门涂掉的。
苏璃用手指搓了搓那块墨渍。干透了，渗进了羊皮纤维里。刮不掉。
塞娜凑过来，脑袋挨着苏璃的胳膊往下看。
“画的什么？”
“胸甲。”苏璃点了点中间那块黑色的区域，“关键部分被抹了。”
塞娜歪着头看了半天，伸手在图纸边缘的线条上比划。
“这弯弯绕绕的，跟迷宫似的。村里的老汤看了怕是也得摇头。”
苏璃没说话。他闭上眼。
暗金节点在体内运转，那种细微到极致的感知力从右手食指扩散出去。以太的微光在皮肤下流过，肉眼看不见，但苏璃的意识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了图纸残存的线条里。
那些被墨渍覆盖的结构，在他脑海中一条一条地浮现。
三层嵌套式肋骨架。每一层的弧度都不一样，内层贴合人体，中层分散冲击，外层负责反弹。三层之间用极细的柳叶形卡扣连接，卡扣的角度精确到指甲厚度的偏差。
这种设计。苏璃在脑子里翻了翻那些从各世积累下来的锻造记忆。
精灵工艺。
而且是很古早的那种，至少三百年前的技术。现在的精灵锻造师都未必见过这种设计了。
苏璃睁开眼。视线落在图纸底部的文字上。
委托要求：材质限定精钢。成品须抵挡三阶骑士全力劈砍而不破裂。
再往下。
赏金：一百枚金币。
苏璃的呼吸停了半拍。
一百枚。
金币。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换算。一百金币是一万银币，是一百万铜轮。巴克铁匠铺按现在的盈利速度，不吃不喝干十年也攒不到这个数。
塞娜也看到了那行字。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一……一百金……”
“嘘。”苏璃把食指竖在嘴边。
塞娜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巴克在后院没过来，才压低声音凑到苏璃耳边。
“这能接吗？”
“能。”
“精钢挡三阶全力一击？巴克叔说过精钢的极限……”
“极限是死的。”苏璃把图纸卷起来，“结构是活的。”
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就好比一根筷子，你掰一下就断了。但你把十根筷子按照特定的角度交叉编在一起，一脚踩上去都不会碎。”
塞娜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你怎么补全中间缺的那块？”
苏璃把卷好的图纸塞进怀里。
“这个你不用管。”他拉过塞娜的账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炭笔开始写。“你帮我把这些东西备齐。”
笔尖刷刷划过纸面。
精钢锭，十二斤。细碳粉，三斤。猪油脂，一罐。砂纸，粗细各十张。
写到最后一行，苏璃的笔停了一下。
月露草汁液，两升。
塞娜拿过材料单看了一遍。前面的东西都好办，铺子里有存货，没有的灰鸥港也能买到。
但最后那个。
“月露草？”她皱起眉，“这是什么？”
苏璃把笔放下。“一种淬火用的植物汁液。烧红的铁淬进去，能改变晶体排列方式。”
“哪儿有卖？”
“没得卖。野生的。只有瓦伦村以西那片迷雾湿地里有。”
塞娜抬起头看着他。
苏璃已经在盘算路线了。从瓦伦村到湿地边缘，走快点一个半时辰。进湿地采草再出来，算上迷路的时间，最多一天能打个来回。
“我明天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
苏璃看她。“你去干嘛？”
塞娜把账本往怀里一收，理直气壮。
“大掌柜要亲自把控原材料采购。万一你搞回来的草不对，还得再跑一趟，浪费工时。”
苏璃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塞娜已经转身往后厨跑了，边跑边喊：“我去备干粮！明早什么时候出发？”
“卯时。”
“知道了！”
脚步声噔噔噔跑远了。
苏璃站在桌边，看着那张材料单。一百金币的赏金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巴克从后院探出脑袋。
“谁在跑？”
“你女儿。”
“跑什么？”
苏璃把材料单折起来揣进口袋。
“跑生意。”
入夜。铺子里只剩苏璃一个人。
巴克和玛莎早就歇了。塞娜刚才来送过一壶热水就回了房。苏璃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摊在桌上：水囊、干粮、火折子、小刀、两只空陶罐用来装草汁。
他蹲在柜台前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包里塞。手伸到柜台下面摸空罐的时候，碰到了一本软乎乎的东西。
苏璃的手停了。
他低下头往柜台底下看。
昏暗的灯光映出一本薄册子。巴掌大小，封皮是用碎布头一针一线缝起来的。暗青色的底，边角用红线走了一圈。
不是铺子的公账。公账比这大三倍，而且是牛皮封面。
苏璃把册子抽出来。
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塞娜的笔迹。她写字的时候习惯把撇拉得很长，像个小尾巴。
第一行写着日期。三月初六。
“苏璃不喜欢吃煮得太烂的豆子。今天晚饭玛莎把豆子炖了一个时辰，他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以后做饭要跟娘说，晚点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