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山核桃树冠的东侧移到了头顶,气温跟着升了上来。
林远在树下坐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换了两次饵,抛了七八竿,浮漂一动不动。
河面倒是热闹——彼得又上了一条小口黑鲈,摘钩之后扔回水里;弗兰克那边竿子弯了两回,虽然都不大,但每次都能引来旁边几个人的调侃。
连罗伯特都从深水区拉上来一条巴掌大的太阳鱼,随手扔进鱼护的时候还特意朝林远这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那点弧度比说话还管用。
林远把竿子收回来检查了一下饵。
拟饵完好无损,水深也对,钓位是教授帮他选的——彼得刚才也看了一眼他的位置,说这地方没问题,往年秋天在这片水域出过好几条大鱼。
他重新抛了一竿,靠在钓椅上盯着浮漂。
十分钟,十五分钟。浮漂纹丝不动。他收了线,又抛了一竿。
旁边几个人偶尔闲聊几句——弗兰克说起系里新来的博士后把金相显微镜的物镜弄花了,罗伯特说那台显微镜的备用镜头就在库房里放着,当年他亲自贴的标签,后勤换了三拨人之后没人记得了。
彼得接话说他那边的安全培训课件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电子版归档之后反而比纸质版更难找。
林远一边听一边盯着浮漂,听到有意思的地方也跟着笑了笑,但手里的鱼竿始终没传来任何信号。
他终于没忍住收起了竿子,开始换钓位。
不是大张旗鼓地挪地方,就是往左走了几步,抛两竿,没动静,又往右走几步,再抛两竿。
每一次起竿都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急躁——手腕抖得比刚开始快了一点,收线的节奏也不太均匀。
彼得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保温杯往他钓椅旁边挪了挪。
弗兰克远远看了一眼,和罗伯特交换了一个表情——那种老钓客看到新手坐不住时才会有的表情,不带嘲讽,纯粹是过来人的默契。
就在这时候,便道那边传来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辆深绿色SUV停在坡上,两个人下了车,各自拎着钓具包朝河边走过来。
前面那个穿浅蓝色防晒服的朝彼得挥手喊了句“路上买了点东西,晚了半小时”,后面那个已经蹲到河边开始试水温了。
“自己找地方,”彼得指了指河岸,“好位置都被占了,你们往上游走走。”
新来的两个人也没挑,在弗兰克旁边找了片空地支开椅子,一边挂饵一边和旁边的人聊起来——说镇上新开了家早餐店,三明治做得不错,下次可以在这边集合之前先绕过去吃一顿。
彼得说那下次你负责带外卖。
几个人笑了几声,谈话又回到钓鱼上。
林远趁着这个空当拉开系统面板。
好运钓位的图标亮着,他点了一下。视野里河岸线的颜色忽然变了——几个位置被标注了出来,其中教授和彼得坐的那两个位置都在标注范围内,显然是技能判定下的好钓位。
而所有标注中最亮的一个点位于河岸上游方向,离其他人稍远,靠近一棵歪脖子柳树的地方。
他把钓椅搬了过去,重新支好,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抛竿。
基础垂钓技能没有主动触发的开关,但当他坐下来的瞬间,脑子里那些零散的信息自动串联了起来——昨晚视频里讲的拟饵下沉速度和水温的关系,彼得刚才教的提竿时机和收线节奏,甚至包括他自己刚才犯过的那些错。
刚才拿竿尖去戳水面试深度的时候动作太快,拟饵入水的声音太大,浅水区的鱼被吓跑了。
收线的时候手太急,拟饵游动的轨迹不自然。
就连第一竿就上鱼这件事,他现在也觉得纯粹是新手运气——那条鲈鱼大概是饿昏了头。
他重新挂饵,检查了线结,调整了刹车。
手腕一抖,拟饵飞出去,落进柳树阴影和水流交汇的那条线。
入水的声音很轻,收线的节奏放慢,让拟饵在水面下走出一道自然的弧线。
随后林远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沉下心来耐心等待。
然而还不等他一口气喘匀,浮漂就沉了下去。
不是轻啄,是猛地一下整根浮漂被拽进水里的那种沉法。
竿尖瞬间弯成了满弓,线轮发出尖锐的嘶鸣,线杯高速旋转的声音在安静的河面上格外响亮。
水里传来的拉力比第一条鲈鱼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竿身弯得几乎快和握柄平行,碳素材质在极限受力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彼得第一个转过头来,手里正在换饵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林远的竿尖弯度,立刻放下自己的竿子站起来:“这条不小。别急着收线——把竿立起来!”
罗伯特也从钓椅上站了起来,把嘴里叼着的半截草茎吐掉,拿起抄网快步朝柳树这边走过来。
弗兰克把手里的鱼竿往钓椅上一搁,直接站了起来。
新来的两个人刚下钩就被这边的动静引了过来。
林远两只手握住竿柄,竿尖朝天,线轮还在嘶鸣。
他的手心能通过竿身感觉到水下的拉力——不是连续的拖拽,而是一下一下的深潜,每一次甩头都让竿尖猛烈颤动。
第一条鲈鱼上钩的时候他还能分出心来记彼得的指点,这一次他所有注意力都在两手之间那一截正在剧烈弯曲的碳素竿上。
竿身弯到了极限,线轮还在嘶鸣,碳素竿在极限受力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随时会崩断。林远两只手握住竿柄,竿尖朝天,虎口被竿柄压得发麻。
水下的东西又往深处扎了一轮,线杯高速逆转,线被拉出去十几圈,他才反应过来调整刹车,把线杯的出线速度压下来。
旁边几个人已经把各自的竿子搁下了。
最先围过来的是弗兰克,他抄着网兜站在林远侧后方,看了一眼竿尖的弯度,回头朝彼得喊了一声:“这绝对不是小口黑鲈,小口没这么大劲。”
彼得正在把林远的钓椅往后挪,免得等下后退的时候绊到,闻言回了一句:“也不像鲶鱼,鲶鱼是沉底拖,这个会甩头。
你看竿尖那个抖动——每次甩头的频率都不一样,这是鲈鱼的甩法。但这么大的力道,体型不会小。”
罗伯特已经拿着抄网站到了水边。
他没有参与争论,只是蹲在柳树根旁边,眼睛盯着水面,等着鱼第一次翻身的瞬间。
新来的两个人也围了过来,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嘴里念叨着“这要是鲈鱼,咱们几个老家伙以后就不用吹自己钓过大的了”。
拉锯持续了将近十五分钟。
林远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酸,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手很稳——抡了十几年锻锤,前臂的耐力在钓鱼这件事上意外地派上了用场。
每次水下的拉力稍微松劲,他就抓紧收线,竿尖压低往回收;每次鱼再次发力深潜,他就把竿尖立起来,让竿身的弹性替手腕分担冲击力。
彼得在他旁边低声提醒节奏——“放一点,让它游!好,收!再放!别急,它累了你再拉!”
终于,竿尖的颤动频率开始降低。
水下的拉力还在,但不再是一下一下的猛冲,而是变成了沉重的、缓慢的拖拽。
林远把竿尖压低,开始稳步收线。线杯一圈一圈地转回来,水面上的涟漪越来越近。
鱼翻身了。
水面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一条橄榄绿色的脊背从水花中间拱出来,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沉下去。
那一瞬间岸上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大小。
“天哪。”弗兰克提着抄网激动的往前走了两步,“大口黑鲈。大口!这个尺寸——你们看到了吧?刚才它翻身的时候背鳍到腹鳍的宽度有多少?至少两英尺半,搞不好接近三英尺。”
“三英尺的大口黑鲈。”彼得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感叹,“我们在这片水域钓了这么多年,谁都没碰上过这么大的。”
罗伯特什么也没说。
他已经把抄网伸进了水里,站在没到小腿的浅水区,裤腿湿了大半,整个人一动不动,等着林远把鱼拉到抄网的范围内。
新来的两个人也不说话了,一个举着手机稳稳地跟住鱼身翻动的轨迹,另一个蹲在水线边上,手指搭在快门键上,屏着呼吸等着大鱼出水的瞬间。
林远把最后一段线收回来,竿尖压低,将鱼头引向岸边。
鱼已经到了浅水区,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扑了罗伯特一肩膀。
罗伯特没有躲,等鱼侧身的那一刻,将抄网从鱼尾方向兜过去,整条鱼沉进网兜里。
彼得扔下手机踩进水里,从另一侧托住网兜底部,两个人合力将鱼提上了岸。
鱼摔在草地上,尾巴还在猛力拍打,打得草屑和泥点四处飞溅。
林远蹲下来按住了鱼身,他的手指按在鱼鳃后方的位置,能感觉到鱼的心脏还在猛烈跳动。
这是一条大口黑鲈。
体长从吻端到尾鳍末端将近三英尺,背脊宽阔,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深橄榄绿色,腹部是干净的白色。
(现钓的,尺寸小了点,只有两英尺多)
鱼嘴张开的时候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下颌厚实有力,刚才拉锯时那种猛烈的甩头就是这块肌肉在发力。
周围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弗兰克蹲在鱼旁边,用手比了一下鱼身的长度,又比了一下自己的小臂,发现自己的小臂还没有这条鱼的尾鳍宽。
“三英尺的大口黑鲈。我在南卡钓了四十年鱼,自己拉上来最大的也就两英尺出头。这条比我的个人纪录大了快一半。”他站起来叉着腰,看着草地上还在甩尾巴的鱼,又看了看林远,“你第一次钓鱼。第一竿上鲈鱼,第二竿上这个。
这不叫好运,这叫——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新手运气。”林远说。
他自己也还没从刚才那十五分钟的拉锯中完全缓过来,胳膊在轻微地发抖,手指还保持着握竿时的弧度,但看着草地上这条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不是新手运气。”彼得走过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才托网兜时T恤前襟湿透了一大片,“新手运气是钓一条中等尺寸的。
这个是——我们几个加起来钓了一百多年鱼,谁也没在这条河里拉上来过这个级别的。”
新来的两个人里有一个终于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头,对林远说:“你把这条鱼做成标本,挂在你们那个锻造坊里。以后来找你订刀的人看到这个,会以为你什么都能做到。”
大家纷纷凑过来合影。
弗兰克蹲在鱼旁边比了个拇指,彼得把鱼横抱起来,手臂被鱼身的重量压得青筋暴起。
罗伯特站在旁边没有入镜,只是在弗兰克拍照的时候用手机拍了几张。
最后有人把手机递给教授,让林远抱着鱼站在中间,其他几个人站两边,拍了几张大合照。
等合影结束,罗伯特把鱼护从水里提上来,撑开口子。
林远抱起鱼,小心地放进鱼护里。
鱼在网兜里翻了个身,尾巴甩了两下,安静下来。
罗伯特把鱼护重新沉进水里,系紧了口绳。
几个人回到各自的钓位上,气氛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安静了。
弗兰克隔着几十米还在朝林远的方向喊“以后每周都来,搞不好能把这条河养了十几年的老鱼一条一条全钓上来”。
彼得笑着回了句“你是不想交租金吧”。
河面上又恢复了抛钩收线的节奏,但每个人都会偶尔朝柳树那边看一眼,好像那条大鱼还会从水里跃出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