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之前不怎么说话的人——灰色防风夹克,戴一顶褪色的棒球帽,从早上到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钓鱼,偶尔插一两句嘴——这时也凑了过来。他在聚会时林远见过他,但没怎么说过话,只知道他是在州立大学做行政工作的。
“大学也有联赛。Bassmaster College Series,全国性的,一年好几站分站赛。你只要加入克莱姆森的钓鱼俱乐部,代表学校报名就行。”
“大学赛用什么船?不会要自己买路亚艇吧。”林远对这个话题开始认真了。十万美金的分站赛冠军奖金不是小数目,虽说比赛不是天天有,但如果真有机会拿个名次,投入产出比并不比他接订制单子差。
“大学赛不用路亚艇。”灰夹克摇了摇头,“大学赛用的就是普通皮划艇或者小舢板。你可以去学校的户外运动中心租,一个周末几十块钱。他们有几条专门的钓鱼皮划艇,带活鱼舱的那种。你要是不想租,我认识一个体育系的老师,他有条旧的钓鱼皮划艇在车库里放了两年了,你可以借来用。”
“他说得对。”彼得也点头,“大学赛的装备门槛不高。你现在用的这套竿和轮子已经够用了,线稍微换粗一点——你这条河里的大鱼太多,八磅线碰到三英尺的再断一两次就不够长了。别的不用添。”
“所以唯一的额外投入就是换一卷线?”林远问。
“差不多。哦,还有钓鱼执照。南卡本州的淡水钓鱼执照,一年几十块钱,网上就能办。”
林远靠在野餐桌边上,把手里那罐啤酒转了两圈。今天上午这十几条鱼是怎么上来的,他自己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不是因为什么神秘的钓鱼天赋,纯粹是系统技能给的加成。基础垂钓教了他怎么判断水深和选饵,好运钓位把他引到了鱼群最密集的位置。如果没有这两个技能,他大概率会和大多数新手一样,在水边干坐一上午空军回家。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两个技能是永久的,不是限时体验。如果他能保持今天的状态——不,甚至只要发挥个七八成,他在大学赛里就有竞争力。他自己的技艺积累和系统赋予的钓鱼新技能相结合,也许在以后,除了锻刀大赛冠军之外,他自己在钓鱼上也能打出成绩。
“我还是想先确定一件事。”林远把啤酒搁在桌上,“今天这个状态是我正常水平,还是纯粹是新手运气。万一下次来一条都钓不上来,那跑去报名就是浪费大家的时间。”
“这个好办。”弗兰克接过话头,“你下周再来一次。换个时间段——别选早上,选下午或者傍晚。换个钓位,别老坐在柳树底下。如果换时间换位置你还能保持至少一半的上鱼率,那就不是运气。那时候你再去报名,心里也有底。”
“我同意。”罗伯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林远,“系统性地验证一下。这是做材料科学的基本思路,用在钓鱼上也一样。”
“行。”林远点了点头,“下周我自己再来一次,换个时间段。如果能保持的话,我就去钓鱼俱乐部问问报名的事。”
“能保持的话你直接来找我。”灰夹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远,上面印着州立大学学生活动中心的标志,“我帮你联系学校的钓鱼俱乐部和户外运动中心,皮划艇的事也包在我身上。”
林远接过名片道了声谢。彼得把最后一批烤好的鸡腿从烤架上夹下来码在盘子里,端着盘子放到野餐桌上。几个人各自拿了新的啤酒,围着烤架边吃边聊。
河面上的风从下游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松针混合的气味。几个人的鱼竿还零零散散地支在岸边,偶尔有人的浮漂动了一下也没人急着去提——这会儿烧烤和冰啤酒比钓鱼更重要。
林远坐在野餐桌旁边,把盘子里最后一根鸡腿啃完,用餐巾纸擦了擦手,然后靠在椅背上晒着正午的太阳。一上午连杆带来的那种持续的兴奋感现在已经慢慢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踏实实的惬意。
彼得从保温箱里又摸出几罐啤酒,挨个扔给旁边的人。铝罐在空中划了道弧,林远伸手接住,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靠在野餐桌旁边的折叠椅上,把腿伸直。
烧烤架上的炭火已经不再冒明火,灰白色的炭块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灰,余温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发颤。
弗兰克咬了一口烤鸡腿,含含糊糊地感慨了一句:“今天这趟来得值。上次聚会吃林远烤的肉,这次看他钓的鱼,下回是不是该让他表演一边烤肉一边钓鱼?”
“那你得再备一套烤架,架在他钓位旁边。”彼得笑着把烤叉搁在边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不过说真的,林远,你今天这个战绩要是放在正式比赛里,主办方得把你拉去验尿。”
“验尿?”林远没反应过来。
“药检。职业鲈钓比赛有药检的,怕选手吃药保持专注力。你这种连杆法,别的选手第一反应就是你嗑了什么。”彼得从烤架上叉了根鸡腿放进自己盘子里,“你下周末自己换个时间段再来试一次。如果换个时间你还能钓上这个数量的一半,那就不是运气。到时候你想报名的话,我帮你联系几个我认识的钓友,他们对本地几片比赛水域的鱼群分布摸得很透,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我也觉得应该再验证一次。”林远喝了口啤酒,“万一下次一条都钓不上来,今天就是纯粹的狗屎运。狗屎运不能拿来报名参赛。”
“但狗屎运可以吹一辈子。”弗兰克举起啤酒罐朝他遥遥一敬,“三英尺的大口黑鲈,我们几个老家伙在这条河里泡了这么多年都没碰上过。你今天回去可以跟马特说,你不仅在锻刀大赛上赢了冠军,第一次钓鱼就破了我们几个的纪录。”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灰夹克说起下周州立大学有个户外运动展,里面有钓鱼装备的摊位,林远可以过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线轮和备用竿。彼得表示他可以把上次在厂房提过的那个灯光师的联系方式发给林远,等神皮缝针的视频开拍之后直接联系对方。林远一一记下,把啤酒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鱼护旁边蹲下去往里看了看。十几条大口黑鲈在网兜里缓缓转着圈,鳞片折射着午后的阳光,从暗绿到橄榄色一层一层地过渡。最大的那条巨物安静地待在鱼护最底层,鳃盖缓慢开合,偶尔甩一下尾巴搅得周围几条鱼跟着晃一晃。
教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往鱼护里看了一眼。“第一次钓鱼就钓到三英尺的大口黑鲈,你这个起点太高了。以后去再好的钓场,心里都会拿这条鱼做标尺。”
“那下次换个更大的。”
罗伯特嘴角动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了,你要是报名的话,得抓紧时间。”灰夹克把空啤酒罐搁在桌上,“Bassmaster College Series每年的分站赛日程是提前公布的,热门站点的名额有限,报满就截止。你先去钓鱼俱乐部问一下今年还有没有名额。”
“好。下周试钓完了就去问。”
烧烤架上的炭火渐渐退到了灰白色,最后一批鸡腿被弗兰克和灰夹克分着吃完了。彼得开始收拾烤架,把炭灰倒进铝箔袋里封好,烤架格栅用河边的湿沙子蹭了一遍。几个人各自收竿,把鱼线轮拆下来装进包里,钓椅折叠好夹在腋下。
林远把自己的鱼护从水里拎上来,水从网眼缝隙里哗哗地往下淌,十几条大口黑鲈在网兜里翻着肚子拍尾巴。他把鱼护放在草地上,让灰夹克帮他拍了张照片——他蹲在鱼护旁边,十几条橄榄绿色的大鱼在网兜里铺开,最大的那条横在最前面,尾鳍比他两只手掌拼在一起还宽。彼得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说这张发社交账号上效果很好。林远问他发什么社交账号,彼得说你不是快要注册账号发锻造视频了吗,钓鱼的战绩也能攒人气。
教授帮他把鱼护抬到河边,两个人合力把网兜翻过来。最大的那条三英尺巨物最先滑进水里,在浅水区停了一下,鳃盖猛力开合了两轮,然后甩了一下尾巴,水面炸开一团水花,消失在深绿色的河水中。剩下的十几条鱼接连滑进河里,浅滩上溅起一串细密的水花,水面上留下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很快被水流抹平。
林远把鱼护卷起来挂在上次马特送的那个橄榄绿色渔具包外面,收好竿子和线轮。他的手指在握竿柄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不是磨出水泡,是长时间握持之后血液循环留下的痕迹。这个位置和他的锻锤握柄磨出来的老茧刚好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