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的脚步在观景台的木质地板上,踩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海拔三千六百米的星空下,摄影爱好者们,身穿着厚重的羽绒服等候着,只为抓拍一个此生难忘的镜头,月照银山。
天南海北的人们,因为种种原因汇聚于此,有退休的老人、有休学的学生、有失恋的年轻男女、有新婚蜜月期的小夫妻,如果每个人都是各自人生的电影主角,那么航拍下眼前群像的一幕,也不得不感概,命运就是这样奇妙,将我们不同的的人生轨迹,安排在了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苏芊靠着我的肩膀,看着月亮一点点升起,不远处的雪山也被其映照的更加雪白圣洁,这座传说中的雪山之神,屹立在这里已经不知千年万年。或许在它的眼中,世人短短几十年的寿命,也不过是它的眨眼之间,我们那些无法逾越的心结,也不过是其他人身上,看过不知多少次的人生剧本,又在你身上重演了一遍罢了。
………
苏芊缓缓直起身,摆弄了一下相机,坐在椅子上又拍下了两张照片,查看了一下效果后,转过头对我轻声说道:“姜晨,能讲讲你们的故事吗?我想听。”
我看了看苏芊,目光有些复杂的说道:“不知道从哪里讲起才好。”
“就从你们怎么认识的,开始讲吧。”
我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雪山,从口袋里掏出了烟,背着风缓缓点燃。
“我们是在一个游戏社区的平台认识的,那一年我刚辍学不久,在家里帮忙干农活,闲暇的时候,爱玩一些游戏,当时有个游戏平台的交流社区,我和陈莺,是在那里面相识的。刚开始的时候,只是普通朋友,没有任何交集,后面慢慢熟悉了,才在平台之外留了联系方式,但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小,我十七岁,她十三岁,完全就是把她当成一个小屁孩看待,根本没有非分之想。那个时候,互联网上认识的朋友很多,男男女女的都有,都很聊的来。”
“直到我十八岁走出家门,命运的齿轮,开始了转动,那一年,我去了长春打工,在亲戚家的小饭店做服务员,每个月两千四百块钱的工资,如果不要假期,可以给开两千六百块钱,我选择了不要假期。”
“在那边工作了一年,因为是自己亲戚家,所以想着多干一点,多分担一点也没什么,慢慢的,我从点菜端菜的服务员,变成了打包外卖的打包员,闲暇时间去学学拌凉菜,学习怎么切菜,基本上每天都是很晚才回到宿舍,才有时间看一眼手机。那时候,每天光是站着,就要站十个多个小时,更别提到处走动,以及外卖骑手不停的催餐。”
“十八岁到十九岁的那段时间,我基本上是告别互联网的,只有寥寥几个朋友还在联系,下班能发两句消息,陈莺便是其中之一,她很懂事,有着不符合同龄人的懂事,很多事情和她一说,似乎心里就能舒坦一些,不过,那个时候也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妹妹看待而已。”
“后来,我姐姐来长春看我,刚好赶在了下午,一般这个时候,饭店堂食是不忙的,其他人或多或少能有一点喘息的时间,而我负责外卖,依旧在不停的打包着,连和老姐完整说两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她看着我每天这样辛苦的工作着,没有假期休息,赚着微薄的工资,每个月还要给家里打两千元还债,她心疼我。”
“于是,她回去和姐夫商量了一下,给我安排了两条路选择,一是去沈阳学习钢琴,她在那边认识一个朋友,每年一万元,供吃供住供教学,费用她来出,等我学成了,可以回到老家办一个钢琴兴趣班,教小朋友,也能养活自己。另一个,则是通过姐夫的同学,去珠宝商场里做售货员,活比饭店轻松,工资也会更多一些。”
“我那时选择了去沈阳,因为不管从长远角度来看,还是付出与回报的正比来看,掌握一门技术傍身,都是未来最大的一个倚仗。就这样,我二十岁那年去到了沈阳,学习钢琴,到了以后,我才知道学费为什么这么便宜,那所音乐学校是私人的,一位有信仰的老板组织的,学校也是开在沈阳棋盘山一处度假村的后山。那个度假村就是那位老板开的,他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为了在信仰一途中,培养更多优秀的年轻人,当时学校里,学员大概有三十多人。从五十多岁的阿姨,到三十多岁的大哥,再到比我还小的弟弟妹妹们,全国各地的都有,那段时间,是我过的最轻松的一段时间,每天早上跟着大哥一起跑跑步,然后听着牧师讲道,弹钢琴练练手指的灵活度,假期的时间,就去度假村里端盘子,赚零花钱补贴家用,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这一切的美好,都被棋盘山的一场大火给毁掉了,由于山里的村民,土地焚烧秸秆,引发了山火,那场山火很大,烧了几天都没有停下来,学校的学生被迫停学。而在那场山火熄灭后,学校又被有心人针对,以消防不合格的理由,彻底关掉。我的人生又陷入了迷茫。”
“我试图去沈阳市里找一份工作,可是找了两天,发现自己只会做服务员,可我不甘心做一辈子服务员。就在回到学校后山的时候,我遇到了度假村的一位经理,他知道学校关掉的事情,而是之前放假端盘子,也和他多有交集,我们聊了聊,他问我以后的打算,我说想在沈阳打打工,但是出去两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他对我说,要不然,就留在度假村做服务员端盘子,我拒绝了,我说我虽然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是我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想干什么,服务员是绝对不会再做了。”
“那名经理思考了一会儿,又问我婚庆有没有兴趣,度假村还有一个婚庆部门,做室内婚礼和草坪婚礼的,有婚礼的时候就摆摆道具,没婚礼的时候就打扫打扫卫生,活不累很清闲。”
“听到经理的话,我对这个婚庆部门变得感兴趣了,不是因为工作清闲,而是可以尝试新鲜的行业与事物了,这对我的成长很重要。于是,我加入了婚庆部门,那一年,我二十一岁,陈莺十七岁。”
“进入婚庆部门,我学会了很多,怎么布置合适的道具,怎么调试LED大屏,怎么去控制灯光音响,感觉自己提升了很多,我给自己的职业,称呼为婚礼执行师。不过,工资也只有可怜的三千块,为了能多赚一些,冬天我甚至去烧过锅炉,那种老式的锅炉,盖子从上方打开的,每次打开,浓烟和火苗都能窜两米那么高,我的手被烤伤过,也因为吸入一氧化碳中毒过,一切的一切,只为了早点还清外债,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哪怕是自家亲戚。”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和陈莺在一起了,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呢?其实现在想想,可能我也分不清到底是出于爱情多一些,还是同情多一些,在学琴的那半年的时间,是我最放松的一段时间,却是她最痛苦的一段时间,她那个时候谈了恋爱,她们本地的一个小混混,在和她发生关系后没多久,就把她抛弃了,在她情绪一点点崩溃,自暴自弃的时候,我对她说,我们在一起吧。”
“她问我,不介意她没有自尊自爱吗?我说不介意,我只是对这个社会,对人性多了一层失望,同时,也后悔没有早点和你在一起,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那一年,沈阳的冬天特别冷,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时间,也来到了疫情爆发那一年,湖南成了重灾区,我在沈阳的山里急得团团转,想去到她的身边,却没有任何交通方式可以抵达,所有的交通,包括进出棋盘山的公交车都已经停运了,那个时候,我真怕和她阴阳两隔,同时,也意识到,我们离得太远了……”
“等到疫情稍稍稳定了下来,我选择离开了沈阳,在和我们婚庆部经理撕破脸皮的情况下,我离开了。因为那个时候,婚庆部少了我,很多日常的工作都没办法运行下去,所以那个经理不断的给我洗脑,说我离开这里,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做不了。”
“真的是很可笑的一句话,即便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可笑。当然,促使我下定决心离开的原因,还是陈莺,她职校毕业了,要去广州实习了,对于一个还差几个月才成年的小姑娘来说,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那将会是一个很大的考验,所以,我也决定去广东发展。”
“在我有这个想法了以后,在沈阳学钢琴时,认识的一个同学,叫做迦南,他正在深圳的一家度假酒店做行李生,他推荐我也过去那边。我在他的推荐下,也决定去往深圳,我将沈阳赚到的最后一笔工资,留给了家里,跟随舅舅,去工地搬了二十多天的建筑垃圾,攒够了路费,去到了广东。”
“在广州陪了陈莺七天,我去到了深圳入职,虽然一开始很不适应,有农村孩子的自卑,也有对陌生城市的恐惧,可是,想到每个月都可以见到陈莺,和她一起散步,一起吃饭,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两个孤单的灵魂,在陌生的城市有了依靠,她实习的工资很少,她家里也没办法给她提供更多的生活费,所以那段时间,基本每个月都是我过去看她,带她吃饭,改善伙食,给她买生活用品,为她准备小礼物。日子平淡却温馨,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她十八岁。”
“在深圳的酒店工作了一年,我从礼宾行李生,转职成为前台接待,又升职为前台领班,那一年,也结识了不少朋友,获得了不小的帮助和提升。”
“后面,我跳槽去了东莞,在以前领导的推荐下,成为了礼宾主管,工资又一次的提升了。如此这样,度过了两年,在她实习一年结束后,回到老家找了份幼师工作,我基本每个月,都会从东莞跑去湖南见她。原以为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可是,到了我们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她的家庭却是极力反对,而我家里这边,姐姐因为买房,我要帮她还房贷,我们双方陷入了僵持的局面。都是为了双方的家庭。本来应该是两个家庭托起一个小家庭,现在却成了,两个人,代表了两个家庭……”
“后面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我岀轨了。”
这一年,我二十五岁,陈莺,二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