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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替死

    高原的天气总是变化莫测,兴许前一个小时还是晴空万里,后一个小时便已是乌云密布。在王老三的小酒馆里,阴沉的天空让本就昏暗的酒馆变得更加晦暗,唯有火机点烟时的光亮,让寂静的酒馆多了一丝活人生气。

    “哥!晨子!有件事要拜托你们。”

    王老三深吸了一口烟,原本暗淡的眼眸渐渐散发出一抹光亮。

    米哥缓缓抬头,而我也定了定心神,看向王老三。

    “等我走后,你们每年要是有时间,帮我回老家的养老院看望一下我兄弟的母亲。”

    “榆林市中心敬老院,名字叫于梅。”

    “三年前,我将她老人家送到了敬老院生活,我答应过她,不管我在外面多忙,每年都会过去看她一次,即便我有事走不开,也会托朋友过去看望她。”

    “她是个苦命人,幼年丧父,青年丧夫,独自一人把孩子拉扯大后,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十四年前,她又经历了一次丧子之痛,并且……他的儿子……是替我死的!”

    听到这话,不光是我愣住了,就连米哥也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显然就连他,也是第一次听王老三讲这事。

    “我不是不想结婚,我早些年也结过婚,父母指定的包办婚姻,二十一岁就结了婚。我前妻很好,不论是人品还是性格,都是在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就是喜欢不起来,可能是对包办婚姻的排斥,也可能是我那个时候真的定不下来心,总想着安稳的日子不适合我,想去闯出一片天地。”

    “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我想反抗就能反抗得了的。中国讲究百善孝为先,我即便不甘平庸,可在父母的施压下,也只能默默接受这一切。每天在地里劳作,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我每年看着庄稼一点点长高,却发现自己的脊梁在一点点变弯。”

    “结婚两年,我没有碰她一根手指头,两个人各睡一边。我想逼着她和我分开,这样我就能有理由走出去了,却不成想,她竟默默忍受了两年。”

    “我曾和我爸谈过,我想出去闯闯,换来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我曾和我妈商量,我不甘心每天过着重复的生活,得到的依旧是那番苦口婆心的劝说。”

    “我的童年没有得到过多少关爱。家里面穷,早早地就辍学在家务农。我爸爱喝酒,喝完酒经常耍酒疯,对我妈和我姐没少拳脚相向。可能我那时还小,挨的打会少一些。我妈是个老实的农村妇女,一辈子勤勤恳恳,不敢反抗什么,也不敢抱怨什么。”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反抗过,和隔壁村子的发小兄弟一起结伴跑去了县城,想找一份工作,想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打破这份枷锁。可没过两个月,就被我爸找到抓了回去。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在村里人的注视下,一个巴掌走一步,走一步踢一脚,从村口一直打到了家里……”

    “自那以后,我便染上了酗酒,经常忙完了地里的活,就去发小兄弟家里喝酒,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我内心的痛苦。”

    “却不成想,正因为酗酒,我连累了我最好的兄弟……”

    “那晚我不记得我们俩一共喝了多少酒,最后有意识的时候,只记得三瓶白酒还剩下半瓶。那晚下了很大的雨,村子与村子之间的路本就不好走,下了雨更是泥泞不堪。”

    “我在发小的房间里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那天发小家里乱哄哄的,不断有人员进出。于姨冒着大雨挨家挨户地敲门,在她的哀求下,村子里不少人都纷纷穿着雨衣走出了家门,沿着村路寻找着什么。”

    “当时我的脑子乱糟糟的,手机也找不到了。我顶着脑袋的眩晕,找到了于姨,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了一句:‘冯磊不见了!’”

    “冯磊,我那发小兄弟的名字。我们两家算是有点沾亲带故,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两个村子相隔不远,也就不到两公里的路程,我们小时候经常互相去对方家里玩。”

    “当听到冯磊不见的时候,我心中下意识地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我顶着头疼眩晕,加入了找人的大部队当中。雨一直在下,并且越下越大。大家披着雨衣,踩在泥泞的村路上艰难的寻找着,终于在下午的时候,发现了冯磊的摩托车,翻倒在了村子外的河坝旁。”

    “那河坝很宽很深,是附近十里八乡灌溉农田的主要水源,即便平时水深也有五六米,加上一天一夜的暴雨,水位恐怕已经有七八米深了。”

    “天渐渐黑了,村民们打着手电筒,沿着河坝边一直找着。直到夜里十一点多,大家都有些撑不住了,不少人开始纷纷回去了。于姨跪在泥里苦苦哀求,求大家再帮她找找。我站在旁边无力地看着,其实大家心里都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只是谁都没有说出来。”

    “雨真的好大,拍打在脸上,打得脸生疼。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在雨里,我喊着冯磊的名字,手电筒没电了,我就摸黑走着,好几次差点踩空摔进河坝里。”

    “直到天渐渐亮起,雨也慢慢小了很多。村民们架不住于姨的哀求,再次组织起了一场更大规模的搜寻,甚至周围两个村子也有不少人加入了其中。在搜索的队伍里,我看到了我爸的身影,他看到我后目光躲闪着,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大家沿着河坝走着,喊着,直到那天下午,有人在一处河道下游排水管的位置,看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是冯磊……”

    “他还穿着昨天晚上陪我喝酒时的衣服。整个人面朝下地漂浮在水面上。众人将他打捞起,一些年长的老者面露痛心,一些年轻的人眼中则多是恐惧——因为是冯磊的遗体在水中泡了一天一夜,整个人已经面目全非了……”

    “于姨趴在冯磊的尸体上哭得泣不成声。我失魂落魄地走了过去,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水草,怎么也松不开……”

    “我不敢想他死之前遭受了多大的痛苦,也想不通为什么昨晚那么大的雨,他要骑摩托车出去?”

    “冯磊的葬礼办得很随意。他们村子里的后山就是一处墓地,冯磊的家里要更困难许多,甚至置办不起一口棺材料子。于姨东拼西借,最后也还差了一百五十二块钱。我回家想和我爸拿钱,却不成想,回到家的时候,他早早地就准备好了三百块钱,让我送过去。”

    “我没有多想什么,或者说,那个时候我的精神状态已经让我停止了正常的思考,甚至连家里我妈和我姐不在,我都没有发现……”

    “我和于姨去县里买了棺材,将冯磊葬在了他爸坟头的边上。看着那两座紧挨着的坟头,于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或许是因为眼泪已经流干了……”

    “在我临走前,她说了句谢谢……”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两个月。再见于姨的时候,她的鬓角和发根已经长出了许多白发,身形佝偻得不像是一个不到五十的农村妇女,反而更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那天我陪着她去了一趟后山。她对我说了很多,说我和冯磊从小一起长大,和亲兄弟一样,说我们一起上学时和隔壁村孩子打架的事。说着说着,她说到了那孩子命不好,摊上了她这样一个扫把星的妈,克死了他爸,现在又克死了他……”

    “于姨抱着我哭了很久。似乎这样的话她从小就听了很多,说她克死自己的爸,克死自己的丈夫。如今冯磊的离开,没有人再说这种话了,可她却把冯磊的死也归结到了她自己身上,似乎只有这样,她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于姨的哭声让我觉得,她不是一个人在哭,好像是她身上堆积起的那些人生,同时在开口哭……”

    “也就是在那天,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里,知道了一个让我更加崩溃的消息。”

    “我爸说,那天晚上我妈急性阑尾炎发作,但是却找不到我。家里唯一一台摩托车被我骑走了,打电话打了几次才接通,只不过,接电话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冯磊。他知道这事后,想都没想就骑上了自家的摩托车往我家里赶,却不成想,那晚发生了那样的事……”

    “听到这个消息,我整个人是懵的。冯磊要是那晚不陪我喝酒,他或许就不会出事;他要是不接那个电话,也不会出事;他接了那个电话不去,也不会出事。可这一切偏偏就是那么不讲道理,他陪我喝酒了,他接那个电话了,他去了……”

    “整件事他都是个局外人而已……”

    “那晚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那个在河里泡了一天一夜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怎么会是他替我去死了!”

    听着王老三的讲述,我和米哥皆是死死地咬着牙,目光通红地看着王老三,看着面前这个年近四十的大男人哭弯了腰。我们难以想象,他这些年,心里承受了多少痛苦内疚的折磨,在这个嘻嘻哈哈的外表下,又怎会藏着这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当王老三再次抬起头时,两行鼻血缓缓从他鼻孔里流了出来。我和米哥几乎同时起身,窜到他身边,扶住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而王老三只是伸手轻轻擦了擦,随后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堵住鼻子,摆了摆手,似乎早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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