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楼下,积雪足有半尺厚。
“弓弩手备战!推拒马!”
神机营当值的哨官陈铁锤嗓门洪亮,手里的制式横刀猛然拔出一半。
城门外的数十名黑甲精兵动作极快,三架包着生铁皮的重型鹿砦立刻被推到官道正中。
八名手持神臂弩的弓手迅速单膝跪地,冷硬的机簧在寒风里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锋锐的破甲箭矢尽数对准了官道尽头。
风雪里疾掠而来的白影太快了。
那道白影几乎脚不沾地,足尖每在雪地上轻点一下,身形便掠出四五丈远。
她手中挽着一根长长的白绸,长绸后方拉着一名穿翠绿棉袄的年轻女子,两人正顶着呼啸的北风,直奔灌县东城门而来。
“站住!城防要地,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陈铁锤额角渗出冷汗,扯着嗓子大喊。
这年头四处都是溃兵与蒙古细作,如此惊人的轻功身法,由不得他不防。
可官道上的白影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放……”陈铁锤右手高高举起,那个“箭”字刚到嘴边,头顶上方猛地响起一声大喝。
“陈铁锤!放你妈的个头!敢放箭老子就砍了你!”
伴随着这声暴喝,城楼上方青影晃动。
叶无忌甚至没有走石阶,直接从三丈多高的城墙垛口上一跃而下。
他体内的混沌真气运转到了顶点,金雁功施展到极致,下坠的身形在半空中生生顿了半个呼吸,青布长衫在狂风中猎猎鼓胀,轻飘飘落在水泥路面上,未激起半点碎雪。
紧接着,杨过也从城头跳了下来。
玄铁重剑沉重无比,杨过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坚硬的水泥路面微微一震,积雪朝四周排开。
“统辖大人!杨统领!”
陈铁锤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横刀慌忙归鞘,两排弓弩手也急忙将神臂弩垂向地面。
叶无忌根本没看守军一眼。
他的目光钉在前方三十步外停下的两道身影上,身形一僵,定在当场。
漫天飞雪之中,那道白影终于收住了脚步。
她身上的白色斗篷早被荆棘划破了好几处口子,下摆全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碴子。
狂风掀起她兜帽的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容颜。
眉如远山,眸若寒星。
哪怕脸色差到了极点,哪怕唇角隐隐带着一抹干涸的暗红血渍,那份清冷出尘的绝俗风姿,依然让人屏住了呼吸。
她的身段修长柔韧,单薄的素白单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肢细窄、胸脯微挺的起伏线条,通体白得晃眼,在这灰蒙蒙的雪地里,清冷绝俗。
周围原本握紧兵刃的数十名神机营汉子,全都看傻了眼。
陈铁锤张大着嘴巴,手里的刀柄险些滑落,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在川西打仗杀人好几年,见过达官贵人的千金,也见过秦淮河畔的花魁,可何曾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子?
那不止是好看,更让人看上一眼都觉得自惭形秽。
跟在她身后的公孙绿萼此时已累的瘫倒在雪地上。
公孙绿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前饱满的衣襟剧烈起伏,原本白皙秀丽的面庞冻的发紫,双手满是血口子。
“师兄……”杨过站在后头,声音发颤,“真……真的是神仙嫂嫂?”
叶无忌没有回答。
他想迈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沉重无比。
他向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在终南山面对全真七子他敢插科打诨,在襄阳城面对数十万蒙古大军他敢挥刀杀人,在大理面对乌恩的拳头他敢以命搏命。
可此时此刻,看着那道在风雪中微微摇晃的纤细身影,叶无忌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胸口那股撕扯了一整夜的酸闷,终于在这一刻迸发出来。
不是幻觉。
是真的。
小龙女静静的站在原地,清冷的眸子落在叶无忌脸上。
她看着叶无忌那张比在古墓时黑了些、轮廓却更加刚毅清俊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普通的青布棉袍。
两人隔着漫漫风雪,相隔二十步,久久无言。
良久,小龙女动了动冻的有些僵硬的嘴唇,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叶无忌。”
这三个字一出口,叶无忌再也忍不住了。
他脚下一踏,身形冲出,几步跨过积雪,在公孙绿萼惊呼声中,一把将那道冰冷瘦削的身子揽进怀里!
冲力极大,两人在雪地里滑出半丈远。
叶无忌双臂箍住小龙女纤细的腰肢,将脸埋进她冰凉的发丝间。
怀里的身子很冷。
冷得没有一丝热气。
她的身上没有了往日那股淡淡的蜂蜜香气,全是一路风霜的焦苦与泥土气味。
“你疯了……你真是个疯子!”
叶无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他一边收紧手臂,一边咬牙切齿的低骂,“大雪封山,探子说剑门关都断了,你跑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会死人的!”
小龙女没有推开他。
她任由叶无忌将自己抱的喘不过气来。
感受着男人胸膛里传来的滚烫温度,听着那急促剧烈的心跳声,小龙女眼底深处积蓄了数月的清冷,终于寸寸瓦解。
她伸出冻的通红的双手,缓缓环住叶无忌的后背,将冰凉的侧脸贴在叶无忌温热的颈窝里。
“除夕了。”
小龙女轻声说。
叶无忌浑身一僵。
“你说过,除夕要一起过的。”
小龙女的声音极低,甚至有些断断续续,“我怕过了今晚,就不是除夕了。”
叶无忌喉头翻滚,眼泪终于顺着眼眶滑落下来,滴在她冰凉的脖颈上。
他是个习惯了算计利益、衡量得失的现代灵魂。
在这个世道里,他跟黄蓉讲大局,跟段祥兴讲利益,跟大理段氏讲权衡。
唯独眼前这个女人,脑子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大局与利益。
她只记住了他说过的一句话。
就为了这么一句话,她从终南山走到襄阳,从襄阳落入绝情谷,又在大雪封山的绝境里硬生生翻过了剑门关。
“值得吗?小龙女,你是不是傻?”
叶无忌松开半分,双手捧住她冰冷消瘦的面颊,看着她嘴角的血迹,心疼的手指都在抖,“受了内伤?谁伤的你?”
小龙女看着他发红的眼角,嘴角微微扬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是极少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容。
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
“没人伤我,是落鹰崖雪崩,砸了一下。”
小龙女淡淡的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我没死,我爬上来了。”
地上的公孙绿萼听到这话,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叶大人!你快救救师父吧!”
公孙绿萼趴在雪地里,抽抽搭搭的喊道,“师父为了赶在除夕前到灌县,在落鹰崖强行闯关!悬崖塌了,几万斤的冰雪砸下来,师父为了把我推上石台,自己掉进几十丈深的雪坑里!她是用剑气硬生生从雪底下一丈一丈爬上来的,内脏全被震伤了,吐了好几口血,一口热汤都没喝,一路用轻功把我拉过来的!”
叶无忌心头猛烈一抽。
他猛地伸手抓住小龙女的手腕,两指按上脉门。
体内的真气刚刚探入,叶无忌的脸色就变了。
小龙女体内的经脉干涸到了极点,玉女心经的内力十不存一,胸口膻中穴附近更是有一团滞涩的淤血,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心脉震荡。
全凭着一口心气,硬生生撑着狂奔了上百里!
“杨过!”
叶无忌猛然抬头,厉声喝道。
杨过此时也红着眼圈快步上前:“师兄!”
“把这位姑娘背上,立刻进城,找最好的大夫,调两碗浓参汤来!”
“是!”
杨过毫不犹豫,一把将地上的公孙绿萼扶起,直接背在背上。
公孙绿萼身子悬空,脸颊贴在杨过宽阔坚实的后背上,感受到少年身上那股刚烈灼热的阳刚之气,冻的发白的脸蛋不由自主泛起一抹红晕,却也识趣的没有挣扎。
叶无忌弯下腰,一手穿过小龙女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直接将她横抱了起来。
小龙女身子微微一轻,下意识伸手搂住叶无忌的脖颈。
她的身段极软,即便受了伤,那柔韧纤细的腰肢在叶无忌臂弯里依然有一种惊人的弹性。
胸前那一处饱满隔着单薄的衣衫,紧紧压在叶无忌的胸口上,传来真实的压迫感。
城门口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
先前还在议论纷纷的流民、脚夫、差役,此刻全都自觉的退到了长街两侧。
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家那位杀伐果断的年轻统辖,小心翼翼的抱着一位美如画中仙子的白衣女子,步履如飞的朝城内奔去。
“老天爷……这姑娘当真不是天上的仙姑?”
“我活了五十岁,走南闯北,就没见过这般标致的人儿!”
“听说是统辖大人的原配娘子,大老远从北边寻过来的!”
“难怪叶大人白日里站在城头吹冷风,原来是在等自家娘子呢!”
人群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敬畏与艳羡。
叶无忌无暇理会周围人的目光,他运转混沌真气,小心翼翼的护住小龙女的心脉,脚步极快的穿过东街。
寒风吹乱了小龙女的发丝。
她靠在叶无忌怀里,听着两旁百姓的议论声,清冷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极淡的羞怯。
在古墓里待久了,她本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可感受着抱着自己的这双有力的臂膀,她索性将脸往叶无忌的胸膛里埋了埋,不再去看外人。
“叶无忌。”
她闭着眼,低低唤了一声。
“我在,别说话,留着力气。”
叶无忌低头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身上好脏。”
小龙女轻声说,“衣裳破了,手上也有泥。”
叶无忌眼圈又是一热,差点笑出声来,随后又是无尽的心酸。
“不脏,好看的很,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
叶无忌收紧手臂,大步流星向前奔走,“等到了衙门,我亲自烧水给你洗,换最干净的锦缎衣裳。”
小龙女嘴角抿了抿,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安心的血色。
数月来在古墓中的孤寂,在绝情谷中的猜忌与算计,在风雪狂奔中的绝望与窒息,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只要找到了他,天地再大,风雪再盛,便都不算什么了。
转过两条街,县衙高大的朱红大门已经在望。
大门上挂着两盏巨大的大红灯笼,随风微微摇曳,映照着门前光洁平整的水泥地面。
杨过背着公孙绿萼一马当先冲进了大门,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快备热水!拿最好的老山参来!”
守门的差役吓了一跳,连忙飞奔去通报。
叶无忌抱着小龙女跨过门槛,直奔后堂暖阁而去。
而此时,正房后堂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黄蓉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酱牛肉,身上穿着那件显出丰腴身段的水蓝蜀锦长袄,正笑吟吟的走出来。
后头跟着端着酒坛的段明珠,以及捧着热茶的程英。
三女听到前院的喧哗声,正要开口询问,一抬头,正好撞上了快步走来的叶无忌。
以及叶无忌怀里那个白衣胜雪、清冷绝伦的女子。
场面瞬间死寂下来。
黄蓉手中端着的青瓷盘子微微一晃,整个人定在了回廊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