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中,争论之声此起彼伏。
文臣引经据典,武将据理力争,起初尚且各守礼数,说到激愤处,却是谁也不肯相让,几名御史连连出言劝止,竟也无人理会。
叶无忌站在武臣班末,头微微低着一言不发。
入临安以来,他还是头一回在朝会上听见此人的名号。
京湖制置使,节制荆湖诸军,襄樊、鄂州一带的攻守,皆与此人有莫大干系。
叶无忌前世读过史书,今生又在川蜀行走多年,对这位深得官家眷顾的朝廷重臣,自然不算陌生。
若说贾似道全无本事,那倒也冤枉了他。
此人督办军需、调遣兵马,自有一番手段,又善于揣摩上意,结交朝臣,否则纵有宫中恩眷,也难在京湖坐得这般安稳。
只是此人爱享用,喜声名,鄂州军中不乏他蓄养歌姬、搜求珍玩的传闻,而将几分功劳说成十足,再拣官家爱听的话奏上去,更是他的拿手本领。
眼前这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便叫叶无忌越想越觉不妥。
当年郭靖率领襄阳军民苦战,终于力尽殉城,消息传出,朝野震动,谁都怕蒙古铁骑就此南下,荆湖再无宁日。
不料那一场大战之后,蒙古兵非但未曾乘胜长驱,反而收拢兵马,退去了不少。
边军探得的消息,与江湖上传来的风声,虽有许多不同,却都提到北方汗庭不睦,诸王各怀心思,征调兵粮也不似从前齐整。
叶无忌知道,这些消息未必句句是真,但蒙古人南侵之势稍缓,总不会毫无缘故。
郭靖与满城军民以性命相抗,固然令敌军伤亡惨重,近来川蜀、大理两处的战事,也着实折了蒙古人的锐气。
可这些挫败,远不到能叫他们甘心罢兵的地步。
那群纵马横行天下的人,何曾因吃了几场败仗,便肯将到口的肥肉吐出来?
多半还是北方有事,蒙古将帅一时无力南顾,这才遣使议和,好叫宋军也安下心来,不去乘隙进取。
倘若如此,贾似道久在军前,未必半点也看不出来。
只是出兵有出兵的风险,议和却有议和的好处。
领兵作战,稍有差池便要获罪,若能不动干戈换得数月太平,再奏称官家威德远被、敌酋畏服,这功劳却是稳稳落在自己身上。
叶无忌暗暗冷笑:“好个贾相公,这会儿还没到斗蟋蟀的时候,倒先将官家的心思摸透了。”
他念头一转,随即又觉好笑。
自己不过是个七品小官,既无军前密报,又未曾见过蒙古使者,凭什么断言人家心怀诡计?
方才好不容易借着皇甫老监正的话,保住了裤裆里那二两肉,倘若转眼又去扫官家的兴,岂不是自己嫌命长?
想到此处,他把头垂得更低,暗道:“议和便议和,且容我安安稳稳过几天日子。”
偏在这时,殿前又响起了王埜的声音。
“谢相公只说钱粮艰难,可曾想过,眼下这几年的安稳,是拿什么换来的?”
王埜越众而出,手中朝笏微微发颤,声音却愈发沉重。
“郭大侠与襄阳将士以死报国,才使蒙古人不敢轻易南下,如今敌军一遣使者,朝廷便信了他们,来日敌骑重至,又叫谁去替那些死难将士守城?”
谢方叔皱了皱眉,尚未开口,王埜又道:“蒙古人灭夏攻金,盟誓之言说过多少,背盟之事又做过多少,此事岂可不察!”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
几名年长武臣想起襄阳旧事,脸上俱有悲愤之色,便连文官班中,也有人低头不语。
谢方叔将朝笏在掌中端正,缓缓说道:“王枢密这番忠愤,老夫岂有不知之理。”
他向御座一揖,又道:“只是将士以身许国,为的是保全百姓,难道非要年年征战,才算不负忠魂么?”
王埜眉头一扬,谢方叔已接着说了下去。
“江淮修城,荆湖募兵,四川又连年转输粮饷,哪一处不要钱粮,哪一处不是朝廷竭力支应?”
“王枢密掌管兵事,自知守边之难,可两浙百姓输租纳赋的苦处,也不能不问。”
他语气始终平和,说到这里,才转向王埜。
“贾制置身在军前,日日与敌相持,蒙古人是真是假,他总比咱们多知道几分,朝廷不信封疆大臣的奏报,反凭些疑虑驳回和议,只怕也非持重之道。”
这一番话说得从容,殿中已有不少文臣微微点头。
叶无忌听在耳里,却暗暗摇头。
谢方叔所言钱粮困乏,自然不是虚话,可议和归议和,守备归守备,谁也没说敌人遣使,宋军便须立刻出兵厮杀。
这位左丞相偏将两件事混在一起,说得仿佛不肯立即允和,便是存心叫天下百姓受苦。
至于其中有没有旁的计较,叶无忌不敢妄断,只是看着文武两班的脸色,多少也瞧出了几分端倪。
边事一紧,朝廷便须倚重统兵大臣,钱粮调度、将佐升黜,往往也得听军前的意思。
若是边境无事,诸军裁并,支用有额,枢密院与边帅说话,自然不及从前有分量。
这些道理,殿上的诸位相公,想来比他这个七品小官明白得多。
谢方叔却不再与王埜争辩,转身向赵昀奏道:“陛下,皇甫监正方才奏称祥瑞,如今军前捷报便至,可见上天垂佑,实非偶然。”
“臣请遣使赴京湖,会同贾制置详议和约,若能从此息兵养民,既是陛下之德,也是天下臣民之福。”
右谏议大夫丁大全随即出班,躬身说道:“谢相公所言甚是,敌人既有求和之意,朝廷岂可拒而不纳?”
他瞥了王埜一眼,又道:“贾制置镇守京湖,使北虏不敢轻进,今日遣使请和,未尝不是畏惧我朝兵威,臣以为不但应当议和,还当论功行赏,以慰军前将士之心。”
叶无忌听到这里,险些笑出声来。
方才还是蒙古遣使商谈,到了丁大全嘴里,竟成了畏惧宋军、低头请和。
这和约尚未落笔,贾似道的功劳倒先有了。
监察御史陈大方也出班奏道:“臣附议,和战关乎生民休戚,既有罢兵之机,便当及早措置,不宜迁延。”
又有数名文官跟着出班,一时间,请定和议之声压过了殿中其余议论。
福王赵与芮在宗室班首听了多时,终于上前拱手。
“官家,遣使议和原无不可,只是敌情未明,终须留个后手。”
他看了王埜一眼,续道:“臣弟以为,不妨一面遣使,一面命沿边诸军严守城寨,再令贾似道将蒙古使者所持国书、所议条目,逐一奏明,待查得确实,再定和约不迟。”
这几句话不争和战,只求谨慎,便是谢方叔,也不好立即驳斥。
赵昀脸上的笑容稍敛,将手中军报放在案上,目光在弟弟与王埜之间转了一转。
他并非全然听不懂两人的意思。
只是这些年来,北边送来的军报,十之八九不是告急便是请饷,难得有一回能叫他舒心,偏偏又有人说此事不可信。
更何况,皇甫渊才说过紫白瑞气护佑社稷,贾似道的捷报便送到了殿前,时辰凑得如此巧,怎不叫他心中欢喜?
赵昀做了多年天子,未尝不想留下一番足以告慰祖宗的功业。
若能不劳师旅,便使蒙古罢兵,后世史官写起这一朝来,总也该有几句称颂之辞。
他抚着案上军报,温言说道:“皇弟所虑,也有道理,边军守备自不可废。”
王埜闻言,神色稍缓。
不料赵昀随即又道:“只是贾似道在京湖任事多年,颇知轻重,断不至于拿这等大事欺瞒朝廷。”
“蒙古人既遣使至军前,便是有议和之意,朕若迟迟不答,反教他们疑我朝毫无诚意。”
他略一沉吟,终于说道:“命枢密院会同中书省,即日商定遣使之事,前往京湖,与贾似道一同办理和议。”
“边上诸军仍须谨守城寨,不得轻启兵端,倘若和约得成,贾似道与有功将士,朕自当厚赏。”
谢方叔与丁大全对望一眼,脸上俱露出喜色。
几名文臣已整肃衣冠,预备俯身称贺。
王埜却是心中一沉。
官家口中虽说守备不可废,可这几句话,已将议和之事定了下来,往后军前再报什么,朝中多半也只肯拣好听的信。
他有心再谏,奈何手中并无确凿军情,若一味说蒙古人不可信,翻来覆去,终究还是先前那几句话。
叶无忌站在班末,瞧着王埜花白的须发与紧握朝笏的双手,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原想低头避过此事,可一闭眼,想起的偏是灌县那些同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
有人负伤之后,连一口热饭也不肯多吃,只怕误了守城的差事;有人说起家中妻儿,嘴上笑着,转过身去,却偷偷抹眼睛。
还有余玠,川中军务千头万绪,这位制置使最挂念的,却总是哪座城的粮食还能支撑几日,哪一营的将士尚未领到冬衣。
朝廷若真能借着停战整顿守备,积粮练兵,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眼前这些人,才听见议和二字,便忙着颂圣请赏,连蒙古使者究竟奉了谁的命令、开出了什么条件,也不曾问个明白。
倘若和约一成,再有人奏请减省军费,川蜀那些守在孤城险寨里的将士,又拿什么抵挡卷土重来的蒙古兵?
叶无忌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心中仍在劝自己:“罢了,满朝公卿尚且争不出个结果,哪里便轮得到你出头。”
御座前,谢方叔已将朝笏举起。
叶无忌望着他的背影,脚下却迟迟挪不开半步。
江湖儿女可以混不吝,可以偷懒耍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袍泽往火坑里跳而不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