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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8章 自讨没趣

    赵昀目光从王埜面上扫过,最后落在叶无忌身上,眉宇间已颇有不耐之色。

    “叶无忌,朕念你救治忠王有功,又有皇甫监正保举,已多加优容。”

    “边疆大事,自有中书、枢密院会同京湖制置使筹议,你不过七品之职,岂可轻议军国大政?”

    叶无忌心头一沉,尚未答话,赵昀已拂了拂衣袖。

    “你既元气未复,便留在司天监安心调养,往后非奉宣召,不必入朝奏事,免得劳神伤身,又生出许多无谓的议论。”

    这话名为体恤,实则已将他方才那番谏言尽数压了下去。

    董宋臣见皇帝起身,忙趋前两步,扬声道:“议和之事,着中书、枢密院遵旨办理,另命礼部拟旨,嘉奖京湖制置使贾似道!”

    稍停片刻,他又拖长了声音:“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满殿文武一齐躬身,赵昀却不再看众人,径自转入殿后。

    叶无忌低着头,听得御座旁的脚步声渐远,才暗暗吐出一口气。

    好一场自讨没趣。

    早知如此,倒不如听张思训的话,做个锯了嘴的葫芦,省得费了半日唇舌,还险些讨一顿罪受。

    他缓缓直起身来,只见谢方叔与丁大全低声说话,陈大方侍立一旁,三人神色间颇有得意之意。

    叶无忌瞧了一眼,胸中那股怒气渐渐平了,嘴角反倒浮起一丝苦笑。

    到了此时,他才明白,诸人并非不知边备要紧,只是眼前这道捷报、这一场和议,谁也不愿叫他搅了。

    官家盼着息兵,宰执盼着安境,京湖将帅又可借此受赏,偏是他这个川蜀来的七品小官,站出来说敌情未明、边患未靖,岂不是招人厌憎?

    何况朝廷素来忌惮武臣,纵肯增兵,也未必肯将兵权轻付于人。

    自己说得越急,陈大方那句“借边患邀功”,便越容易叫官家听进心里。

    叶无忌垂手理了理袍袖,想到这里,倒不再懊恼。

    话已说过,听与不听,终究由不得他。

    只是念及川蜀那些浴血死战的弟兄,又想起郭大侠,他心里仍有些发堵,方才勉强宽解自己的几句话,顿时都淡了下去。

    他默然片刻,终于将那口气缓缓咽下。

    眼下再争,不过是将自己也折在这里,于边事毫无益处。

    官家既不许他入朝,他便先回司天监去,养好伤势,再作计较。

    若有机会,还可往都亭驿探望晚棠,总胜过留在这里,与人争这些明知无用的口舌。

    百官陆续退出文德殿,沿宫道向外行去。

    叶无忌有意落在后面,脚下走得甚慢,一手时而扶住胸口,仍是那副病体未支的模样。

    未行多远,身后便有人唤道:“叶小子,且慢。”

    他回过头来,只见王埜与福王赵与芮并肩而至,张思训则跟在两步之外,不时留意左右行人。

    王埜来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你今日那番话,老夫听着痛快,只可惜官家方得喜报,正盼着边境从此无事,此时进言,自然听不进去。”

    叶无忌道:“倒累得王枢密替我受了申斥。”

    王埜摆了摆手,道:“老夫说的是朝廷该说的话,与你何干?”

    他望了一眼前面渐渐散去的百官,又叹道:“但愿京湖当真无事,若这场和议只换来一时苟安,日后再要收拾,便难了。”

    赵与芮轻轻拍了拍叶无忌的肩头,温言道:“你的心意,本王都明白。”

    “只是皇兄既有旨意,你便暂且回去养病,莫再为此与人争执。”

    他略一停顿,又道:“今日谢相公虽替你说了宽免的话,却未必真肯容你,你自己须多留神。”

    叶无忌拱手道:“殿下与王枢密的好意,微臣铭记在心。”

    “微臣不过将所见所虑据实奏明,既已说了,也就不必再耿耿于怀。”

    他脸上露出些笑意,又道:“何况奉旨养病,正可少受几日早起的苦,倒也不算全无所得。”

    王埜见他仍有心说笑,不由摇头道:“你这小子,倒真想得开。”

    笑意才起,老人神色又复凝重。

    “贾似道善于揣摩圣意,如今京湖报捷,议和又蒙准允,此番功劳落定,只怕不久便要召还临安。”

    “你今日驳了他的议论,陈大方又重提灌县募兵一事,往后行事,切不可不慎。”

    叶无忌敛去笑容,郑重道:“晚辈记下了。”

    不远处,丁大全正随谢方叔向宫门走去,忽然回头望来,目光在几人身上一转,随即扭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王埜看在眼里,并不理会,只向赵与芮道:“议和诸事尚须详议,咱们也该过去了。”

    赵与芮点了点头,又嘱咐叶无忌安心静养,这才与王埜一道转向政事堂。

    叶无忌躬身相送,待两人去远,张思训方上前扶住他的手肘。

    “昨夜你答应我什么来着?”

    张思训望着前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

    叶无忌干笑道:“做个锯了嘴的葫芦。”

    张思训侧目瞧他,道:“你倒还记得。”

    叶无忌借着衣袖遮掩,摸了摸鼻尖,道:“旁的事忍一忍也就罢了,说起边防,我实在忍不住。”

    “再说,我今日总算还守着分寸,既未与人争吵,也不曾顶撞官家。”

    张思训淡淡道:“你若顶撞了官家,此刻扶着你的,未必就是我了。”

    叶无忌听出他话里的责备,一时倒不好再笑。

    两人随着出宫的人缓步前行,待前后稍稍空了些,张思训才又开口。

    “谢方叔今日在家师面前失了颜面,原就心中不快,你偏又出班争论,他岂肯轻轻放过?”

    “官家虽未降罪,却已嫌你多事,这几日司天监外的人,只怕还要添上几个。”

    叶无忌眼角向道旁一掠,果见一名皇城司差官立在廊下,似在等候什么人。

    他收回目光,低声道:“我心里有数。”

    张思训道:“有数便好,回去之后,少生些事,莫叫家师再替你担忧。”

    叶无忌点了点头,忽然弯腰咳了两声,扶着张思训的手也随之一紧。

    张思训脚下一顿,旋即见他眼中并无痛楚之色,便知这人又在装病,不禁暗暗摇头。

    叶无忌顺势低声道:“我这副身子,连路也走不稳了,还能生出什么事来?”

    张思训不再接话,只扶着他慢慢向宫门走去。

    出了宣德门,只见车马相接,司天监那辆青帷马车已候在道旁。

    老车夫见两人出来,忙迎上前安放脚踏,另有两名皇城司番子牵马立在十步开外,目光始终不离叶无忌左右。

    叶无忌扶着车框,费力地钻进车厢,放下布帘。

    车夫轻抖缰绳,车轮骨碌碌转动起来,汇入临安长街的喧闹人流之中,将文德殿里的纷争喧嚣远远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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