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侨雪被他看得不自在,正要开口再次拒绝,余光瞥见别墅方向有车灯亮起。
她的心猛地一缩——傅斯年要是出来看到她还在门口……
沈渡显然也看到了,再次柔声道:“上车。”
她咬着唇,看了一眼那辆正在靠近的车灯,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马路。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那辆黑色路虎从他们旁边驶过。车窗是关着的,她看不清里面的人。
沈渡没说话,发动车子,驶离了别墅区。
江侨雪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车内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她睁开眼,打量着车内——黑色真皮座椅,冷灰色内饰,干净得像展厅里的展车。
和从前一样爱干净,讨厌麻烦。
她的目光落在后视镜上,那里挂着一个东西。一个褪色的平安符,穗子已经起了毛边。
江侨雪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是她送的。确定关系之后,她去寺庙求的,说是保平安。沈渡当时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随手挂在了车上。
她还以为他早扔了。
可能是同款吧。她这样想着,偏过头去看窗外。
可那个平安符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晃得她心烦。
“前面地铁口把我放下就行。”她说。
沈渡没接话。
“或者主干道,我打车方便。”
“巧了,我也往那个方向。”
江侨雪一噎。她刚才应该说“停路边”的,现在好了,说去哪儿他都顺路。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那你就停前面路口”,沈渡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通。对面声音不大,但车里安静,江侨雪听得一清二楚。
“小渡,你什么时候回来,安宁和她妈妈都来了,就等你了。”沈母略带责备的声音响起。
“妈,我这边有事,回不去了。”沈渡说。
“怎么就回不来!不是早告诉你今天聚餐吗!”
“妈,这是你定的,不是我定的,我这边有事……”
“我不管!你现在就得给我回来!我就这么教你的?这么没有礼貌!你今天要是不回来,以后就也别回来了!”
背景里隐约还伴有安宁安抚的声音:“阿姨,别生气,沈渡工作忙……”
“忙什么忙!再忙也没有女朋友重要啊!”
……
电话在一片嘈杂中挂断。
江侨雪垂眸掩住情绪。他本来要去赴约的吧?接到电话特地拐过来接她。
“你不用送我了,”她淡淡说,“前面放我下来就行。”
沈渡没理她。
“我已经没事了,今天多谢你,别耽误你聚餐。”
“是傅斯年?”沈渡忽然开口,语气不是疑问。
江侨雪一愣:“你认识他?”
沈渡没正面回答,只说,“画的事,你不用再找了。”
江侨雪皱眉:“什么意思?”
“林总那边我打招呼。”
“不用。”她脱口而出,“林总牵的线,如果办砸了,是我的业务能力问题。私人恩怨不应该影响工作。这幅画最适合展览,既然他答应借,我没有躲的理由。”
沈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问。
江侨雪没说话。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说,“但这是工作。”
沈渡沉默了几秒。
“你还没回答我?”江侨雪忽然问,“你认识傅斯年?”
沈渡没回答。
江侨雪心里那股别扭又翻上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这次和盛恒的合作……你没打招呼吧?”
沈渡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天你去盛恒,我知道。”他说,“但我没打听,也没问。”
他顿了顿:“他们选择你,是因为你的方案够好。”
江侨雪没说话。
“我知道你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努力,不喜欢别人乱插手。”沈渡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没有。”
江侨雪噎住了。
她想起从前——他帮她从来不是代劳。
他是学金融的,清北大学前三名的特优生。
她在他面前不想自卑的,但是面对那些看不懂的K线图、各种奖项的名单。她还是慌了。
她有什么?她连学费都要靠奖学金和兼职挣,毕业以后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份不算差的成绩单和几张参展证书。
所以她努力争取配的上,本以为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但他却主动帮忙。
她看不懂金融术语,他用画画的逻辑讲给她听。她写方案写到崩溃,他坐在旁边一句一句帮她理思路,不代笔,不越界。
他说,你能做成的,只是缺一个入口。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因为你想成为更好的人。我想帮你,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人。
那是沈渡说过最动听的话。不是我喜欢你,而是——我帮你,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人。
她别过脸,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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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了路边。不是地铁口,也不是主干道。
江侨雪正要推门,沈渡开口了。
“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没什么好说的。”
“侨侨。”他叫的是侨侨,不是江侨雪。“你当初为什么走得那么干脆?”
江侨雪一愣。
她为什么走的干脆?他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
她没回答。脑子里却闪过一些画面——她去到他的公寓,卧室里有安宁的东西。口红、开衫,散在床头柜上。那时的她还在内心帮他找借口:毕竟曾经相熟嘛,可能……来做客,东西落下了。
客厅里没有人,卧室的门半掩着。她走过去,看到床头柜上散落的药瓶。她认识那个瓶子。那是舍曲林。她查过——用于治疗抑郁症。
他从来没跟她说过。不过这也让她认识到了一个扎心的事实——沈渡已经抑郁好久了。刚在一起的时候就能发现他在偷偷吃药,问起来就说是维生素,可笑她信了。现在想来,原来他每个失眠的午夜、每个忽然沉默的瞬间都是抑郁症发作。
是什么时候患病的呢?可能是安宁离开后吧。毕竟他那么爱安宁,可以放手成全一切……
而什么时候让她彻底死心了呢?是她那次肠胃炎高烧的时候,给他打电话,没有人接。一个人爬去医院输液,险些晕倒在出租车上。护士问“家属呢”,她说“没家属”。抬眼却看到了沈渡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且眼睛是红的。护士说,那位先生真深情,女朋友病了,他在外面不吃不喝守了一夜。
江侨雪站在走廊拐角,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现在,他居然有脸问她为什么走的那么干脆?
呵。是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