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螭虎的尸身开始消融。
化作细密的光屑,如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气中,最终归于虚无。
他头顶的三十四道光辉,连同他尸身所化的第三十五道光辉,此刻正缓缓升起,继而朝着陈灵洗飞来。
乳白中透着微金的光芒接连落在他头顶,像一顶用星光编成的冠冕。
陈灵洗立在原地,低头看去。
仇螭虎的华衣失了骨肉的支撑,软塌塌地散在地上。
腰带松脱,从衣裳的褶皱间滚出两个小小的囊袋来。
他俯身捡起那两只小囊,接连打开。
“丹药?”
第一个囊袋中,确有五枚丹药,那丹药色作银白,浑圆如珠,看起来便不是凡物。
第二个小囊中,却只滚出一枚玉珠来。
那玉珠不过龙眼大小,通体莹白,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其中似乎又有丝丝缕缕的气体在流动。
“这是什么东西?”
陈灵洗将它托在掌心里细看,瞳孔却骤然一缩
“这玉珠之中的气是……”
“灵炁。”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眉头却皱得越发紧了。
“这是何人的灵炁?”他心生疑惑,不知仇螭虎为何带着这么一颗玉珠。
不过他如今却来不及细想。
“当务之急,是考虑下一步该如何。”
陈灵洗不去理会丹药、玉珠,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原本只以为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斗兽,就如京中那些贵人子弟豢养的斗鸡斗犬一般,分出胜负,给林胧月挣一些脸面便罢了。
却不曾想,这仇螭虎身为贵人,竟然入了这斗兽行宫中……
“你死了,倒是将我逼入了这般绝境。”
陈灵洗叹了一口气。
他若不杀仇螭虎,仇螭虎出去之后必然要杀他,以那仇家在京中的权势,以仇螭虎此人的睚眦必报,他一个官奴便是死上百回也不够。
可他杀了仇螭虎,出去之后也必然要被太子,被那些所谓贵人兴师问罪。
“两头都是死路!”
陈灵洗不由闭起眼睛。
思绪纷扰。
几息之后,他突然睁眼,目光闪动。
他想起那日错金山上,那紫金冠少年从华盖马车中走出,手中托着一只宝瓶,瓶口朝下,紫真宝气倾泻如瀑。
他抬起头来,望向天空。
那天穹之上并无太阳,只有一只莹白的玉瓶,悬在高处,紫光从瓶口倾泻而出,垂落天地之间,将整座斗兽行宫照得通明。
那玉瓶的形状、那紫气的色泽,与他记忆中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那只宝瓶,就在这鼎器残片之中。”陈灵洗喃喃自语,目光愈发锐利:“那么,那日在错金山上被行刺,又欲以宝瓶镇杀行刺刀客的人物,必然便是当朝太子无疑。”
他的思绪飞转。
“这宝瓶是太子之物,这斗兽行宫是太子宴饮取乐的所在,那么太子对这鼎器残片,又有几分掌控?”
他想起林宿日,想起那被林宿日称之为【朝道兄】的黑衣人。
二人得了光阴烛残片,却远远称不上完全掌控,不过是在以寿命与鼎尊做交易罢了。
陈灵洗飞快地梳理着种种讯息,竖起第一根手指,在心中默默盘算。
“其一,太子喜好斗兽,府中权贵子弟人人皆知,他设这斗兽行宫,邀各家子弟携武者前来相斗,这并不稀奇。
可这仇螭虎的修为,明显高出其他斗兽良多,银骨大成,刀法、宝刀,这等实力放在沅江府年轻一辈中,已是顶尖,身份又极尊贵!
太子为何要让这样一个修为高过寻常‘斗兽’的贵人进场?”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太子是否真就完全掌控了这鼎器残片,能够看到鼎器中所发生的一切?此事至关紧要。”
他顿了顿,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我杀了仇螭虎,若这般出去,必死无疑……又该如何求活?”
他的大脑却越发清明,飞快地运转着,将那些看似无解的难题拆解、整合,寻找最细微的一道罅隙。
忽然之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那两字再度冒了出来……
鼎器!
“这里乃是鼎器之中……既如此……”他低声自语,目光炯炯:“何不看看这鼎器残片,究竟有何妙用?”
心中这般想着,陈灵洗便不再犹豫。
他盘膝坐下,左手缓缓落于大地,丹田中那道灵炁被他催动,流转而出,自掌心渡入泥地之中。
与此同时,他运转气血,从食指指尖,逼出几滴鲜血。
透着些许银色光泽的血液滴落,打在黄泥地上,与那一缕渡入大地的灵炁悄然合流!
一时之间,虚空突变!
远处山峦间缭绕的云雾翻涌起来,天地之间的灵机忽然变得浓烈了几分,更有一道苍古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息太老了,老得像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
它并不凌厉,也不逼人,只是厚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陈灵洗却在此刻微微一愣。
他清楚地感知到,脑海深处那座神室之中,有一行蝌蚪文字正在剧烈闪烁——
【神通:彻觉(补元:100%)】
一直卡在99%的进度,此刻竟在这苍古气息的冲刷下,骤然生出变化,补足了那最后一分,终于圆满!
“这彻觉神通,又有变化!”
陈灵洗挑眉。
他只觉补元圆满的刹那,一股庞杂繁复的讯息如决堤之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字字清晰,分毫不乱。
陈灵洗凝神细读那些讯息,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窃天地之灵觉,取古今之灵机!”
“自那无穷无尽的时光长河中,窃取一缕真实的灵觉与灵机——彻觉神通蜕变之后,竟多了一桩新的本事,能够从彻觉演化之中,带回一样物品!”
“带回一样物品。”陈灵洗喃喃念出这几个字,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
这便意味着,彻觉神通不再是纯粹的预演,不再是虚无幻象,真正能够化虚为真!
化虚为真,何其玄妙?
“这神室,究竟是何来历?”
陈灵洗心中惊异。
恰在此时,虚空中那翻涌的灵机与苍古气息,却在骤然化作一张人脸!
那人脸悬在半空之中,距地面约莫三丈有余,由无数细密的光屑与雾气编织而成,眉眼口鼻俱是分明,便如一张真正的人脸被放大了数倍,挂在半空中,俯视着他。
那人脸面容英武,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威仪,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魄,仿佛这山川河流、这天地万物,都不过是他的掌中玩物。
“竟是如此清晰的一张脸?”
陈灵洗心想。
那鼎器人脸的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的头顶,望向他头顶那三十五道悬空的光辉。
许久,它开口了,声音如雷霆般在天穹之上炸响。
“祭祀性命三十五,蕴养紫真宝瓶!”
“斗兽得胜者,得鼎器机缘!机缘落于何物?”
这一声问话,便如洪钟大吕,在陈灵洗耳畔炸响。
“祭祀性命、鼎器机缘……”
陈灵洗眼眸微亮,似有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