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兽宫中,林胧月端坐在椅上,面上看不出喜怒。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楚霖紫嘴角含笑,浑不将殿中沉闷当一回事。
云和郡主捧着茶盏,仍是那副慵懒模样。
杨逐日正与身旁一位锦衣少年低声交谈……
仿佛已经看惯了这等奇怪的斗兽。
林胧月的眉头微微蹙起,只因他看到了仇螭虎走入那斗兽宫中。
“那仇螭虎乃是银骨大成的人物,家学渊源,他与那些斗兽同斗,岂不是要杀尽他们?”
“他们几人,竟丝毫不觉得奇怪?云和郡主为何不早些与我说。”
林胧月在心中自语,眉头不由蹙起。
她又想起近一年来的传闻。
太子颇好斗兽,近一年遍邀京畿道各家子弟,携斗兽前来相搏。
此事她早有耳闻,却从未亲历。
而这是太子第一次来沅江府行斗兽之宴。
她又看向殿中那些贵家子弟。
右侧末座一个穿宝蓝直裰的年轻人正与同伴低声说着什么,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对面那人,正只盯着殿侧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出神,目光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肉疼。
林胧月看在眼里,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这些人养的斗兽,大约也是花了大力气、大价钱才寻来的好苗子,精心调教了许久,原指望在太子面前露一露脸,讨一份恩赏。
如今人进去了,死活不知,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看来陈灵洗三人……必死无疑了。”她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太子这斗兽宴,未免太过奇怪。”
恰在此时,殿侧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殿中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来。
林胧月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门洞处。
一个人从幽深的通道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神色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
陈灵洗?
林胧月神色顿变。
殿宇中也变得安静下来。
旋即,哗然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云和郡主、杨逐日、楚霖紫神色各异,或疑惑、或意外、或不解。
而玉台帘幕后,那道端坐的人影微微抬起了头。
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银红蝉翼纱后微微晃动。
林胧月此时正看着陈灵洗,惊喜之余,心中又有疑惑。
“难道那仇螭虎不曾入斗兽宫中?”
“又或者,陈灵洗杀了仇螭虎?”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在脑海中,林胧月便不由摇头。
荒谬。
“绝无可能。”
便在此时,杨逐日那双桃花眼看向陈灵洗
“螭虎公子在何处?”
他从容开口询问。
众人一同看向陈灵洗。
一个官奴从斗兽行宫里活着出来了,仇螭虎却不见踪影。
这确实是一件奇怪的事。
陈灵洗抬起头,看向杨逐日。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之色,目光闪躲。
那惶恐并不夸张,甚至可以说分寸拿捏得极好。
便如一个侥幸从死地逃生的奴才,忽然被这样的大人物当众质问,手足无措,六神无主,再正常不过。
他瞥了一眼殿门之外。
殿门大开,门外是灰蒙蒙的天光,以及天光之上,两轮宝镜高悬。
一轮炽金如大日,一轮银白如皓月,悬在九霄之上。
“宝镜高悬,确实是彻觉世界。”
陈灵洗在心中默念,面上却仍旧惶恐。
他低下头,回答道:“回公子,官奴在那行宫之中,看到天上有只宝瓶中有紫气喷薄而出,铺天盖地,将……将螭虎公子与其他几位斗兽都淹没了。”
“那紫气太浓了,浓得像是紫色的瀑布从天穹上倒挂下来,官奴离得远,只来得及躲进一处石缝里,等紫气散去,再出来时,螭虎公子和其余斗兽……都不见了。”
他说完,深深低下头去。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帘幕。
银红蝉翼纱后,那道端坐的人影纹丝不动,便如一座泥塑木雕的佛像。
京卫指挥使之子死了……这可不是一件寻常之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直至帘幕后传来一声轻咳。
那咳嗽声不大,却让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只见帘幕后太子的影子缓缓摇了摇头:“下狱,讯问。”
区区四字。
声音不大,语调也谈不上严厉。
可这四个字落下来,殿中的空气骤然一紧。
两名银甲甲士从殿侧走出,步伐整齐如一人,甲胄在烛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们走到陈灵洗面前,一左一右,伸手便要拿他。
陈灵洗低着头,一动不动。
“果然,这番说辞并不足以蒙混过关,不过……太子若能看到斗兽行宫之事,也不必将我下狱逼问。”
他心中思绪百转:“那便再探一探!”
嗤!
只见他垂落的右手手指微微一动。
一缕极细极淡的灵炁自他指尖绽出,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那涟漪太淡了,淡到连近在咫尺的银甲甲士都毫无察觉。
可帘幕后,那道端坐的人影却忽然一顿。
然后,太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慢着。”
两个字。
声音依旧不大,依旧平淡。
“让他入我行宫东殿。”
入东殿?
殿宇中的贵人们不解其意,太子难道要亲自讯问?
那老太监从帘幕侧边走了出来,朝东殿的方向一引。
陈灵洗低着头,跟着那老太监,穿过正殿,绕过屏风,踏上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铜制的灯盏,烛火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在那老太监的示意下,踏入东殿。
东殿比正殿小了许多,却更为精致。
地面铺着整块的羊脂白玉砖,温润如脂,光可鉴人。
殿中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凝而不散,将整座殿宇笼在一片若有若无的馥郁之中。
殿中只点了一盏灯。
那灯是青铜的,形制古朴,灯盏中燃着一豆青色的火焰,将殿中的一切照得朦朦胧胧。
太子负手立在殿中,背对着门,面朝壁上那幅巨幅山水。
他身量极高,肩背挺拔如松,一袭明黄锦袍在烛光中泛着幽沉的光泽,腰间系着白玉带,头戴紫金冠。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羊脂白玉砖上,拉得极长极淡。
陈灵洗步入殿中,垂手而立,没有开口。
那老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烛花哔剥。
龙涎香的烟气在空气中缓缓流转。
几息过去,太子转过身来。
见到太子面容的刹那,陈灵心道:“果然是他。”
只见烛光映在太子脸上,那张脸生得极为俊美,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如峰,唇线分明如刀裁。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年轻人应有的意气飞扬,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不见底的沉静。
便如两口古井,井水幽深,看不出深浅,也照不见底。
他凝视着陈灵洗。
那道目光并不锋锐,甚至算不上凌厉,只是平平淡淡地落下来,却让陈灵洗浑身灵炁微微一滞,丹田中那道青炁不由自主地收缩了几分。
藏锋法在体内流转,将那层灵炁屏障收得更紧。
太子的目光在陈灵洗身上停留了几息,见这斗兽脸上的惶恐之色已经蜕作淡然,便开口:“道友是何出身?”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可“道友”二字一出,陈灵洗心中那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几分。
陈灵洗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抬头,迎上太子的目光:“某自道下学宫而来。”
太子微微眯了眯眼睛,沉默片刻,又开口道:“我记忆尚未完全复苏,却也隐约记得道下学宫。”
他顿了顿:“学宫道师乃是一尊金丹大修,得证真君之位,执掌金丹鼎器【定天笔】,可定人之天命,不知有多少修士,想要被道师写下一笔。”
“据传他破关之日,极有可能登临元婴,执玄座,乃为玄君。”
金丹!
元婴!
这些字眼落在陈灵洗耳中,便如巨石投入湖心,激起层层波澜。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像是在听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太子说完,目光重新落在陈灵洗身上。
陈灵洗迎着他的目光,镇定问道:“却不知道友,又自何处而来?”
他问得坦然,语气平稳。
太子并不迟疑:“师承厄海。”
陈灵洗眉头微挑。
厄海?
他神色不改,只是微微皱眉,继而摇头叹气道:“我记忆也尚未完全复苏,一时之间,竟记不起厄海之主了。”
“我厄海之尊乃是嫁天真君。”太子语气崇敬:“执金丹鼎器【嫁天梯】,厄难、因果、劫难、业力,皆嫁于他人。”
“登梯而上,亦可见玄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