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明州城。
天刚蒙蒙亮,城墙上就换上了新的旗帜。
姚狂让人连夜赶制了十几面大旗,清一色的黑底红边,上面绣着斗大的“刘”字。
城门大开。
姚狂站在城门口,身后站着明州城大大小小的官员。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官帽,全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来了来了!”
身后不知谁喊了一声。
姚狂抬起头,朝官道尽头望去。
远处,尘土扬起来,遮天蔽日。
姚狂下意识的攥了攥袖子里的手,手心全是汗。
队伍越来越近。
最前面,刘冠来了。
姚狂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前迎了上去。
刘冠见状勒住缰绳。
朱鬃前蹄腾空,长嘶一声,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
刘冠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抬头看了姚狂一眼。
姚狂赶紧往前又走了两步,双手抱拳。
“明州刺史姚狂,恭迎刘节帅入城!”
身后,那些文武官员也跟着抱拳躬身,齐声高喊:“恭迎刘节帅入城!”
声音在城门口炸开。
刘冠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姚狂。
“姚使君客气了。”
刘冠开口了。
“本帅听闻,姚使君杀了朝廷派来的督军周德安,献了印信兵符,开了城门。这份诚意,本帅记下了。”
姚狂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
“节帅言重了。那周德安仗势欺人,横征暴敛,明州百姓苦不堪言。下官几次三番劝阻,他不听,反以‘通敌’相胁。下官忍无可忍,才将他处斩。”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痛心疾首的表情。
“下官本是大武的臣子,本该忠于朝廷。可如今这朝廷,已经不是当初的朝廷了。武明凰无道,天下共愤。下官虽然愚钝,可也分得清好歹。节帅才是天命所归,下官不过是顺天应人罢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唾沫星子横飞,眼眶都有点红了。
刘冠听着,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姚狂见刘冠不说话,也不尴尬,转过身,面朝城门口,大手一挥。
“刘节帅,请!”
刘冠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朱鬃迈开步子,朝城门里走去。
身后,四千精锐鱼贯而入。
姚狂小跑着跟在朱鬃身侧,一边跑一边给刘冠介绍城里的情况。
刘冠一边策马往前走,一边点头,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进了城门,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街道两侧,密密麻麻地站着百姓。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有的穿着干净衣裳,有的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服,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他们看见刘冠骑着马走进来,瞬间炸了锅。
“节帅!节帅!”
“这就是刘节帅?好威风啊!”
“我怎么感觉节帅如同烈日一般刺眼啊!”
有人开始手舞足蹈,在原地蹦蹦跳跳,像过年一样。有人双手高举过头顶,使劲挥舞,嘴里喊着“节帅节帅”,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刘冠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场景,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身侧的姚狂。
姚狂正伸着脖子朝那些百姓看,脸上的笑比刚才更浓了。
“节帅,这是下官特地安排的。下官知道节帅爱民如子,所以特意让人从城里挑选了上千名百姓,让他们站在街道两侧,夹道欢迎节帅。节帅您感觉如何?下官这个安排,还算周到吧?”
刘冠听完,点了点头。
“不错。”
姚狂听见这句话,脸上立刻绽开了花。
他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节帅谬赞,谬赞。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节帅一路劳苦,下官别的忙帮不上,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好的。”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节帅,下官还有一事禀报。”
刘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说。”
姚狂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上一种郑重的表情。
“节帅,此次您在明州,下官在府中还设了宴席。酒菜都已经备好了,就等着节帅到了。下官知道节帅军务繁忙,可再忙也得吃饭不是?再说了,节帅手下那些将军,连日行军,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他停了停,小心翼翼地看了刘冠一眼。
“不知节帅是否赏脸?”
刘冠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目光落在姚狂脸上,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一句话不说。
姚狂被这目光盯得后背直冒汗。
他的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转。
他是在试探我?
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
他做得天衣无缝。周德安的人头是真的,印信兵符是真的,密旨也是真的。那些站在街道两侧的百姓,虽然是他安排的,可那也是为了欢迎他,不是坏事。
刘冠不可能看出来。
可他的目光为什么这么沉?
姚狂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不敢抬手去擦,怕刘冠看出来他心虚。
他只能硬撑着,脸上的笑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变得僵硬而尴尬。
一息,两息,三息。
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长。
刘冠终于又笑了。
他笑得姚狂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那就劳烦姚使君了。”
刘冠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
“本帅连日行军,确实有些乏了。手下的弟兄们也累得不轻。姚使君既然备了酒菜,本帅不去,倒是不给面子了。”
姚狂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可他脸上不敢露出来,只是连连点头,腰弯得更深了。
“不敢不敢!节帅肯赏脸,是下官的荣幸!下官何来劳烦之说?节帅太客气了!”
刘冠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姚使君,你好像很紧张?”
这句话说得像在开玩笑。
可姚狂听在耳朵里,像一道惊雷劈下来。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紧……紧张?”
他干笑了两声,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节帅神威!换作旁人,被节帅这般天神般的人物盯着,恐怕也会跟下官一样紧张。节帅莫怪,莫怪。”
刘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拨转马头,面朝城内的大街,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