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郭玉霜走了进来。
她从门口走到御书房中央,每一步都走得端庄得体,姿态挑不出毛病。
可她的脸色是白的。
她在殿外听见了里面那一声声爆喝、那声砚台砸在额头上的闷响、那声“拖出去”。
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没漏。
她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跪,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还算稳:
“父皇。”
郭叔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你做了什么,朕已经查清楚了。”
郭叔广说。
“你暗中资助金国的事,朕一清二楚。你让太子出面替你顶事,让他在前面当靶子,你在后面悄无声息地把事办了。
你算盘打得挺好。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那些人顺着太子的线往下挖,能挖到什么?”
郭玉霜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
郭叔广看着她那副强撑出来的镇定,心里头那股火又往上蹿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阿奇,掌嘴。”
郭玉霜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父皇?!”
阿奇颤巍巍地应了一声“是”,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走到郭玉霜面前,抬手,落下,啪的一声脆响,白皙的脸颊上多了一道红印。
“再打。”
啪!
第二下。
“再打。”
啪!
第三下。
郭玉霜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一丝血,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她心里清楚,三巴掌已经是郭叔广手下留情了。
换了太子那个蠢货,今天怕是要掉半条命。
郭叔广看着郭玉霜那张红了一边的脸,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片刻,声音放低了:
“朕不管你心里头在盘算什么。刘冠的事,你从现在开始,连想都不要再想。朕会派人去刘冠那边递国书,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朕会让他知道,金国那边的事是朕的人做的,但不是朕授意的。”
郭玉霜低着头,声若蚊蚋:
“......是。”
郭叔广摆了摆手。
“滚回去。把你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干净。要是让朕发现你还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人、不该留的东西,别说你是公主,就算你是朕的亲娘,朕也照砍不误。”
郭玉霜的瞳孔缩了一下。
最后那句话里的寒意,她听得出来。
她忍着半边脸的火辣,屈膝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郭叔广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面,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几本散落的奏折上。
“多事之秋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疲惫。
......
楚州前线。
汤军最后的阵脚终于在黄昏时分彻底崩了。
东南方向的丘陵背后扬起漫天烟尘,那是汤延的帅旗在往后撤。
旗杆歪斜着,被几个亲兵簇拥着往南退,后队的步兵连跑带爬,盔甲扔了一地。
余安武骑在马上,手里的铁枪往下滴着血。
他一夹马腹,策马穿过战场,一路跑到中军阵前,在帅旗底下勒住了缰绳。
"节帅!"
李玄坐在马上,腰杆挺着,脊背绷得很直。
余安武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玄马前,不复以往沉稳模样,脸上满是喜色:
"节帅!汤延跑了!后队被咱们截断了,至少两千多人没来得及撤出去,全撂在战场上了。汤军此战折了不下四千,元气大伤,已经无力再战!"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玄脸上,等着一个回应。
李玄看着他,笑了笑。
"赢了。"
余安武闻言脸上笑意又深了几分。
"赢了!大胜!"
余安武声音热切:
"主公,此战结束,您可以安心回营调养了。汤国元气大伤,燕丹那边孝杰也已经把粮道断干净了,撑不了几天。南境的仗,算是彻底打完了。您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李玄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维持着。
"是啊,是啊......"
他重复了两声,然后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的脸色本来就因病发白,此刻那神色一沉,眼窝底下的暗色又重了几分。
余安武的笑僵在了脸上。
"节帅......"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往前凑了半步。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节帅,您这是......"
李玄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安武。"
他的声音稳着,看了余安武一眼。
"待会儿你来我帅帐一趟,我有要事跟你商量。"
余安武愣了一下,随即应声:
"是。"
他想追问一句,可看见李玄已经偏过头去看向远处那片正在散去的烟尘,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玄没有看余安武,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不高不低:
"今夜,让李邵到我帐里来见我。"
余安武的身子微微一绷。
"是。"
李玄的目光还落在远处。
然后李玄忽然叹了一口气。
"邵儿......"
李玄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余安武的瞳孔微微一缩,一股不好的预感从他胸口涌上来。
但他没有问,李玄也没有再说什么。
余安武低着头,过了两息,才缓缓开口。
"末将......告退。"
他拨转马头,翻身上马,策马朝后方跑去。
李玄骑在马上,没有立刻拨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缰绳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那双手,看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把手松开。
战场上正在收拾残局,汉军的民夫和辅兵在搬运尸体、清点缴获、寻找伤员。几个军医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腿部中箭的士兵包扎伤口。
李玄看向那些士兵,想起几年前他起兵的时候,也是一群人蹲在火堆旁边,啃着干粮,嘴里骂着武国的官军,眼睛里却都带着热切......
李玄闭了闭眼,又把眼睛睁开。
他策马转身,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
夜,李玄军帅帐。
李玄坐在案前,看着桌面上那些散落的军报。
最上面那份是王孝杰从燕丹前线送回来的,再下面一份是楚州留守的文书,说后续粮草正在调运。
李玄把那些军报推到一边,伸手从案侧抽出一张纸来。
然后他就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在帐外停住了。
是亲兵的通传声:
"节帅,大公子到了。"